第254页(1 / 1)
('
说到激动处,他仰起头来深呼吸好几次,又说,“我知道东周讲究所谓‘人分三六九等’,贱籍,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可在大燕不是,我们大燕,不曾有过贱籍。”
谢承瑢眉头微微上扬。
金宗烈又说:“在我大燕,没有那么多道德捆绑,说话也不用拐弯抹角。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冷眼相待,只要有能力,那就是草原勇士。”
“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正在为了什么而困惑,我知道东周的人容不下你。崔伯钧赶你出延州,东周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疑你弃你,可我不会。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对手,我尊你敬你,没有一次是对你有过杀心的。我同你约法三章,战止战,从不逾越。难道这还不能表明我的诚心吗?我需要你这样的贤才,需要你和我一同治理大燕,打天下,平天下,一统天下,造就盛世。”
谢承瑢摇头:“我的志向不在此。”
“中原人欺你辱你,可我不会!我待君如上宾,我知道你不稀罕那些金银珠宝、权力地位,你想要的,只是一个人人平等的国度。你到大燕来,同我一起创建这样的国度,不好吗?”
这番话完完全全戳中了谢承瑢的心了,他摇手不想再听,起身就要离开茶水摊。
正当他起身时,金宗烈又说:“盛唐有一个大诗人,人称李太白。以前我学他的诗,有一首格外中意。‘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人生易老,日月难再,既然心乱,何必陷此?长风万里,自由之地,又岂甘酣于高楼?谢同虚要三十岁了,前三十年都在困囿处不能自拔,既如此,何不顺水而下,另谋它路?生于世间,身为人臣,心往明君,有何不可?既然想要追求理想,那又何必纠结于在何处呢?”
谢承瑢说:“我的志向,就是为大周躬蹈矢石,宁为玉碎。我的志向,是为大周死。”
“谢同虚!”金宗烈站起来,挽留他说,“我可以成全你的忠义,将‘谢承瑢’这个名字留在东周;我会把你的父亲、姐姐也接到大燕,让他们后半生富贵荣华。”
“回见了,金将军。”谢承瑢同他抱拳,“我们还是在战场上见,最对得起对方。”
“将军印信,大燕的兵,这些都是我的诚意!哪怕你现在要我退兵,也可以。我给你足够日子考虑,只要你愿归顺大燕。”
谢承瑢把茶钱付了,瞥眼望着茶博士,说:“茶不好,再怎么泡都不行。”
茶博士听罢,手逐渐握上衣服底下的刀。
谢承瑢负手于背:“我不和谈,只打。”
底下喝茶的农民纷纷拔刀,而谢承瑢带来的几个兵也拔刀相向。
金宗烈立刻呵斥:“不准动!”
谢承瑢越过他,无甚好说了,带着人就走。
已经快要中午,十月的天很凉,风刺进人身上,冻得谢承瑢后背又疼又痒。
“没追上来,将军。”身边小兵徐向伦放心下来,却又不解地问,“将军为什么要来见金宗烈呢?听他妖言惑众,好不快!”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见他,可我终归是要见他的。”谢承瑢低头,把手指的指环摸了一遍,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知道他要做什么,才能更了解他。”
徐向伦说:“您真信他说的话吗?西燕真是那样人人平等的国家吗?分明是野蛮之地!”
谢承瑢摇首:“不知道,我没去过西燕。”他有些神情恍惚地喃喃,“想要人人平等的人不会自称皇帝,有人称皇帝,就注定会有不平等。不平消了还会有不平,恶人死了还会有恶人。”
小兵们听不懂,各自相觑。
谢承瑢以前也不懂这些话,弯弯绕绕的,可今天,他突然就明白了。他花了近三十年才明白的道理,赵敛十九岁就完全懂了。
只要不是被逼到绝境,一切都还有退路。
谢承瑢心中万分矛盾,想要割舍,却不能割舍;想要抓住,却不能抓住。
他突然很想赵敛,他和赵敛好像又有一年多没见了。
“十月……”他抬头看天,喃喃道,“阿敛的生辰要到了,我又没能陪着他。”
他在想,如果赵敛在他身边,他会像现在这样左右为难、满心矛盾吗?他是不是会更坚定一点儿,也不会到这儿来见金宗烈了。
“回头,替我传一封信到均州吧。”他说,“去给均州的兵马都部署,赵观忱。”
【作者有话说】
西燕虽然没有贱籍这一说,但他们有奴隶。
第168章 五三 繁霜尽血(一)
延州城内,崔伯钧还在对方才传来的消息默然不语。
刘宜成坐在他身侧,脑中反复念了几遍:“谢承瑢攻下了西燕粮仓同谷,得兵一万有余。”他侧过身,万分不解道,“他究竟有什么天大的能力,能把西燕的兵收为己用?他带着六千人,怎么把同谷给攻下来的?”
“谢承瑢带兵确实有本事。”崔伯钧烦得揉眉,“一万余人,又占了西燕的粮仓……那他岂不是所向披靡了?”他惊得挺直腰背,“原来是想让他饿死在外,没想到还给了他另一种活路?”
“孤军难活,他迟早得死。”
“他要是投了西燕,死的就是我。”崔伯钧气不过,把桌上的书本全部挥到地上去,“他凭什么就有这么大的好运!”
刘宜成默默把书都捡起来垒好,说:“谢承瑢攻同谷,那是你派他去的。这一切的功劳,不都是你的吗?”
崔伯钧一听,转怒为笑:“官人说得不错。”
“谢承瑢现在在外面,完成了使命,自然是要回来的。”刘宜成摸了一会儿耳边鬓发,“不能让他和谢祥祯会面,否则他们聚在一起,到时候有什么贰臣之心,怎么办呢?”
“你的意思,是唤他回来?”
“是。”
刘宜成在帐子里徘徊,说,“谢承瑢攻了同谷,金宗烈一定不会放过他。让他驻在延州城外,替我们挡住燕军。”
崔伯钧觉得这主意好,欣然采纳。他连夜去找了贺近霖,要贺近霖给谢承瑢下一道军令,在延州城外四十里处扎营,非命不得进退。
贺近霖不太明白崔伯钧的用意,但崔伯钧和他说,他这样做其实是为了保护谢承瑢。谢承瑢身受重伤,肯定不能和金宗烈直面对抗的,让他驻守在延州城外四十里,就可以从敌后攻了。贺近霖一听,确有道理,便下了这一道命令。
南路军军营内一直寂静,尚无大战。思衡之前没能跟着谢承瑢出城,跼蹐不安。今恰听闻军中风言风语,说崔伯钧要追谢承瑢回来,还不准他进城,只能在城外。
不准谢承瑢进城,不就是让他做诱饵和盾吗?将来西燕必先灭秦州,再攻延州,到时候就没人能支援谢承瑢了。那谢承瑢不就是必死无疑吗?思衡觉得万分不妥,可是他不是兵,没有资格提议什么。他急得团团转,还握着谢承瑢留给他的几个无味的香囊。
“我不能让你深陷险境,可现在我能怎么办呢?”
他忽然想到一个人,那个人一定有办法救谢承瑢。
“赵二。”思衡松懈下来了,“均州离延州那么近,他肯定有办法来救。”
他要去均州报信,让赵敛做好十足的准备。
思衡骑了一匹马,偷偷摸摸离开延州城,向均州去。
*
同谷被占,萧弼异常愤怒,举兵连攻秦州。秦州内守军不足,全靠谢祥祯挡着。谢祥祯用手里的八万军抵挡西燕的十万军,怎奈粮草不济,后援弗近,损失惨重。
萧弼趁机攻占了秦州的彭阳,却忽然转头去攻延州。
谢祥祯大惊失色,又带着残部拖住萧弼军的脚步,一路被钓至延州晋和县。
入了冬,仗就不好打了。将士们缺少冬衣,又无补给,对打仗已是力不从心。神策军彻底乱了,有人带头去抢劫百姓,西燕人没进晋和,倒是先让自己人抢了个遍。 ', ' ')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