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到全文(45)(1 / 2)
少年眼睁睁看着那火越烧越大,趁着夜风疯狂蔓延,将他熟悉的一切都笼罩吞噬。
暗卫抬手将他的眼睛覆住。
他听着自己的隆隆心跳之音,胸腔之内那物仿佛下一刻便要破裂。
他还隐隐听到了一道极熟悉的男人声音
那是他父亲的挚友,看着他长大、教他习字指点他功课、他自会说话起便喊做世叔的人
同时,那也是他好友的父亲,而就在方才,他才与好友于临江馆阁内聚罢道别。
不过就此一转眼之间,他的父亲成了通敌造反的罪人,而奉旨前来带兵抄家的,正是他的姜世叔。
萧牧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
他将视线自炭盆上方移开,看向严军师。
尚在脑海中未完全消散的昔日画面,与眼前的面孔隐隐重叠着。
暗卫隐于暗处从不以真面目现身人前,没人能想得到如今他身边的严军师,会是当年舒国公麾下的一名暗卫。
书房的门始终紧闭着。
直到有亲卫来禀,有客至。
萧牧与严军师去了前厅亲自相迎。
来人五十岁余,身形清瘦,着深灰棉袍,发髻花白,于厅内朝萧牧施礼。
萧牧抬手还礼:许久不见苏先生,似有清减。
对方无奈笑着摆了摆手:自家中小女之事后,一群不辨是非愚昧之人终日聒噪,搬弄是非,不提也罢。如今来了将军处,总算清净了。
萧牧也露出一丝笑意:尚能让先生躲一躲清净,倒也是定北侯府之幸先生今日初入城中,一路奔劳,本不必这般着急过来的,且按说应当我前去拜访先生才是。
将军折煞苏某了!苏先生已换上了正色,再次抬手:我既决心归入将军门下,往后便是将军为上我为下,此番本就是厌倦了幽州流言,才投奔将军而来,将军肯接纳善待我与家中妻女,已叫苏某感激不尽日后于言行之上,将军断不可再为苏某坏规矩了。
先生之才,当此厚待。
厅外冷风刺骨,门窗皆紧闭,无关人等也均已退至厅外把守,苏先生一路而来,对侯府的戒严程度皆看在眼中
再加之此情此景此言,多少有些让人激动上头,苏先生当即便表态道:承蒙将军信任厚爱,将军之大业,苏某定竭尽所能相助!
说着,便自宽大衣袖中取出一册薄子。
这些是苏某近二十年来心血所成,所涉繁杂了些,且尚且不见得如何完善,但请将军过目,且看是否有适宜用于军事之物,但凡可用,苏某必当用心打磨改进
对上那双满含抱负的眼睛,萧牧停顿了一下,适才接过。
随手翻开一页,便可见是繁琐精巧的机关图。
先生于机关术之上的天分与造诣,乃是萧某平生仅见之佼佼者,此一点毋庸置疑。
苏先生闻言,望向年轻人的眼睛里更多了份希冀。
可有一点需向先生说明萧牧直言道:卢龙军并无反心。
?
苏先生一时愣住,手上有些不受控制地指了指厅外:可
可坊间暗下都传言定北侯那厮要造反啊!
且此前萧侯多番屈尊降贵去见他,一幅求贤若渴招揽人才的模样谁看了不说一句这小子绝对是在为造反做准备?
他当初就是因为觉得对方这活儿整得太大,所以才迟迟没敢答应的!
只是他亦苦于一身才能无处施展,加之后来女儿和曹观亭那畜生之事闹开了来,他一家三口受尽议论指点,忍无可忍及深思熟虑之下,他才终于下定决心要搏一把大的!
可现在?
萧侯莫不是在跟他演?
但年轻人的神色绝非作假
年轻人生得清冷俊朗,面上无太多表情,语气亦无起伏:北地战乱多年,虽有眼下一时安稳,却绝非长久之象。
放眼大盛,自舒国公一案后,各地兵事又多乱象,实乃一盘散沙,非但少强将,于军器之道又有衰退当年舒国公帐下曾有一位极擅制军器的能匠,当年时家军之所以战无不胜,除却将帅之能、军心凝聚之外,亦有此人功劳在,只是舒国公被治罪后,此人亦自尽而亡,且将自己所研制之军器图、制模一概焚烧。至此后,各军中虽也有巧匠欲仿照重现,却终究不得其法,于细节处难以把控则差之千里,更不必谈精进二字了。
是以,如今大盛军中缺少的正是如先生这般人才。
苏先生:
先生之才有大用,假以时日,可助大盛威慑异族,以保江山百姓太平。
苏先生:
嗯,怎么说呢
这辈子就没这么羞耻过。
但对上年轻人那双眼睛,再多的复杂,此一刻皆化为了一股热流自心头起,传至四肢百骸。
默然片刻后,苏先生撩袍重重跪了下去。
惭愧也好,钦佩也罢,那些多余的话通通都没有了,只剩一句
苏某,必助将军达成宏愿!
萧牧忙弯身要将人扶起。
只是苏某还有一言苏先生暂时未肯起身,与萧牧对视着,道:时局如此,诸事不由人,若有一日,将军所效忠之人不仁,还望将军务必依情形施为,断不可重蹈舒国公覆辙
萧牧眼睫微微一颤。
苏先生不信舒国公有异心?
苏先生缓缓摇头:十余年前的幽州城,便是时家军浴血护下的,不止我不信,北地乃至那些异族恐怕都不会信。
可偏偏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信了。
萧牧扶着苏先生的手掌微微用力了些。
片刻后,他道:先生之言,亦是我意。
他效忠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某一个皇位。
幼时,他便曾在父亲面前立誓,要不惜己身护大盛江山安定。
而父亲当年对即将发生之事似乎早已隐隐有所预料,暗中便提早写下过一封书信
父亲不让他深查什么,更不允他行祸乱江山之举,哪怕不能履行幼时誓言,就做个平凡人平安活下去也好。
他曾无数次于心底怨怪父亲愚忠。
他甚至未曾守诺,一直在追查旧事,心中恨意也不曾抹除半分。
后来,他决心投军,没了昔日时小将军的头衔,他自最艰苦的粗役士兵做起,身处军中见惯了勾心斗角、人性冷暖,在一场场战事中滚爬,数次于生死边缘徘徊,脸上不知染了多少血
直到他手中的能力越来越大,站在了昔日父亲的位置上,再去俯瞰这江山众生时,他纵不愿承认,却也竟理解了父亲的心情。
但也仅限理解。
他到底不是父亲,纵然八年的时间将一切都磨得如味觉般麻木,可他骨子里依旧与父亲不同。
如父亲所言,他是被母亲宠溺长大的孩子,自以为是惯了。
该守的诺他会守。
该杀的人,他也一定会杀。
萧牧掩下一切情绪,将苏先生扶起身,抬手请其上坐。
另有严军师,三人相谈甚久,直到天色渐暗。
苏先生多少有些口渴了,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忽然道:对了将军,苏某还有一事
先生请讲。
听闻晴寒先生之幺孙,吉家姑娘如今似乎客居于侯府之内?
闻得此言,萧牧面上那谈正事的肃然之感无形中便消散了大半。
正是。
说来当初小女之事,还不曾有机会当面与吉家道一句谢,若非吉家明事理,事情断无可能如此顺利解决且事后小女返家,也曾多次提及两位吉家姑娘,赞不离口,纵为年少闺阁女子,却也叫人钦佩。
萧牧不自觉扬了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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