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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妃知道吗?”
滑州城外,日头逐渐下沉,平原无风干燥。泰宁裹在棉被里,声音沉闷,问太后佟春娥。
佟春娥收笑,眼角纹路渐渐熨平。
她耸肩,不置可否。
“很好。”泰宁扯下头上的棉被,“她不知道。”
徐钧安要阻止,她眨眨眼,“我没事,放我下来。”
徐钧安一向拗不过她,何况她现在有意收敛憨俏,颇具威仪,只得乖乖放下她。
泰宁蹲下,掐住太后的下巴,逼她仰头看自己。
“知道吗?辰弟想怎么对付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怎么对我。就像你,”泰宁勾唇,“明明想杀我,却不敢,也不能杀我。”
她扬手,从燕笳手中夺过剑柄,拇指和食指划过剑背。
寒光从她脸上闪过,她盯着反光的剑身,“你已经死了四个侄子,滑州城里这个应该也保不住。不过……”
她的目光忽而锐利,“不过,佟家的亲戚一向多,听闻光京城就有百十口,还没有算这些老爷、夫人家里的下人。”
话故意不说透,其间意思寒骨。
果然,佟春娥用力挣扎,被燕笳按住肩膀。
“你想干什么?!”她瞪视泰宁。
泰宁将砚台摆正,提起袖子给她磨墨,“不干什么。”
她垂目,说着,将毛笔蘸墨塞进佟春娥手心,说道:“写吧,罪己诏。”
佟春娥手指发抖,泰宁就握住她的手,低声温柔道:“母后,您的字后宫一绝,可别让人看出慌张。”
于佟春娥而言,死不可怕,可怕的是史官记载她害怕泰宁,便是她波澜一生的污点。
泰宁一句话,狼毫笔尖稳当下来。
罪己诏洋洋洒洒不过二百字,佟春娥写完扔笔,跪瘫在地上,长舒一口气。她疲累的人生终于结束。
泰宁拿到罪己诏,折好,交予徐钧安,转身就走。
不远处,陈宜和李存安策马狂奔而来。
她兴奋招手,徐钧安跟在后头,拿棉被继续裹住她。
“就这么不管她了?”徐钧安余光瞥向太后。
泰宁回头望一眼,又瞥见徐钧安腰间匕首,顺手拔出来,丢到佟春娥面前,再也不管身后,拢着被子就朝陈宜奔去。
陈宜急切,甩开大队伍老远,李存安跟着追上。
经过沙石坡,一片平原中显眼四辆翻倒的马车,两人对视,心一下定了下来。
“泰宁!”马儿还在跑,陈宜大呼,跳下马。
陈宜和泰宁相拥,棉被滑落,陈宜还帮她拢好。见泰宁嘴唇干白,额头碎发凌乱,还粘在皮肤上,陈宜想到她受的苦,啪嗒又掉眼泪。
泰宁一看她哭,自己也委屈,瘪嘴,眼眶里眼泪打转。
两个男人跟在身后赶过来。
泰宁明明已经替陈宜擦掉眼泪,李存安还要掰过陈宜的肩膀,用自己的手帕轻轻擦拭,“你怎么比泰宁还爱哭了?”
他吃醋得太过明显,泰宁和徐钧安同时翻他白眼。
正当四人团聚,庆幸彼此都活下来的时候,背后传来短促惊呼和压抑的哭声。
黄色沙石土地上一抔溅出的热血,珠翠簌簌散落。
佟春娥自刎,扑倒在地。
四人团闪亮的眸光同时暗下去,移开目光。
马背上,泰宁窝在被子里,徐钧安驾马。
“终究是皇家人,”泰宁自叹,“我如今也和他们一样,威胁利用,无所不用其极。”
她的脸埋在被子里,陈宜莫名想象出她失去恣意的模样。
陈宜没有安慰她,反而承认:“你若不是皇家人,又哪里来的这支队伍。”
他们身后,河西、硕方、范阳,还有回鹘,这些军队甚至语言不通,但他们都信服泰宁,即使有争吵,也目标一致,听从指令。
陈宜看着他们,不枉自己想破脑袋想到还有这一计。
她看向忧心忡忡的徐钧安,“你们假死逃婚,正巧躲过佟春娥针对皇家那场暗杀,这就是命。”
“天命。”
天命时局由泰宁结束。
他们重回滑州。
男人们要给陈宜和泰宁重新购置马车,两个女人却坚决拒绝。尤其是泰宁,“男人领军什么样,我就该什么样,才能让百姓安心,守城将士臣服。”
一行人浩浩荡荡,露天马车带着朝廷的婢女和太监,队尾拖两座棺椁,一座大一座小,一座盛着佟春娥,一座盛着没有名字的泰宁和徐钧安的儿子。
泰宁是公主,从未说过反小皇帝,只自称“靖乱之师”。每至一城,人人皆知太后逼公主落胎,害死不足月的婴儿。又知公主被迫奋起反杀,太后认罪自裁。
河南道六雄州兵不血刃,竟然轻松解决。
临近京城,成德、卢龙两位节度使顽强抵抗,经过两个月的战斗,终于直逼京城。
时近深秋,乌尔朵领命去河南道募粮,靖乱军驻扎京郊。
泰宁对打仗不在行,军医和徐钧安一直不准她上前线,打算依旧靠李存安、燕笳和范可耀领军。
夜间,泰宁摸到陈宜帐篷。
“嘿!”她举手,半坛九酝春叮当作响。
陈宜起身,见她背光身影,干脆拉上李存安,一道陪她喝酒。
帐篷里只点了一支蜡烛,外头巡逻队踩过青草,和知了一起发出独属于夏季的声响。
“你从哪弄来的?”陈宜搓手问。
泰宁一边倒酒,一边不好意思笑道:“在上一城买的,已喝了半坛。”
不用说了,肯定是徐钧安瞒着他们干的。
李存安抱胸,面色不善,闻着九酝春的味,和陈宜对视,一下子勾起了馋虫。他晓得泰宁定有事求他们,还是不好办的事。
陈宜戳他腰窝,他闪了一下,还是端起酒杯喝了。
“不如我酿的。”他阴阳怪气。
“我觉得还行,”陈宜笑眯眼睛,安慰泰宁,“你如今要称女帝,该硬气点,直接命令我们也行。”
她抚摸泰宁的手,泰宁又握住她,四手交握,惺惺相惜。
李存安说话不如陈宜温柔,道理还是懂的。他说:“你这人就那股舍我其谁的蛮横劲儿最随皇帝,那劲儿没了,我们还不舒服。”
三人又饮一杯,泰宁重重叹气道:“有件事,非你们二位不行。”
“佟春娥死前供述,策划暗杀皇室成员的不是佟春娥,是辰弟。”
陈宜震惊望向李存安,李存安早猜到,泰然自若,微微点头。泰宁缓缓道出打算。
次日卯时刚过,城门口传来击鼓声。
泰宁、乌尔朵、范可耀、燕笳纷纷走出帐篷,看不清京城那边发生了什么。
泰宁着铠甲,早准备好领军。
“你干什么?”乌尔朵第一个阻止。
“你在后方,李存安去就好了,”徐钧安拉住她,这才发现,“李存安呢?不对,陈宜也不见了。”
“他们代我去办事,”泰宁甩开徐钧安的手,一脚踩上马镫子,飞身上马,继而问徐钧安,“要一起吗?还是在营里等我?”
根本没得选。
徐钧安重哼一声,也上马。泰宁回以灿烂笑容,当众牵起他的手。范可耀和乌尔朵紧随其后,留燕笳在大本营保护后方。
京城城门头上,唐辰龙袍加身,挺起胸膛。
泰宁感慨:“辰弟长大了,长高了。”
徐钧安提醒道:“他都有儿子了。”
此时,京城南,来安门。
李存安催促徐家众人:“快点,朝廷的人该发现你们不见了。”
他拿出伪造的证明,一人一张,徐府旁支多,人多,他数着人数,插进出城的队伍。
最前面,徐钧安大伯一家已出城。最后面,徐府老太君拄着拐杖,颤颤巍巍。
“等等,”李存安额头渗汗,拉住老太君,“太老爷呢?”
老太君年纪近百,头脑早不清楚,记不住事情。听到李存安的话才懵懂回望,按住重孙女儿的手,“老头子呢?”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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