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页(1 / 1)
('
我与她虽并不交好,但除了提防她对婉儿有心加害,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她摇摇头,未有言语,但满面的伤心愤懑还是被午睡醒来的太后发觉。
“回太后”,宜孙跪下道,“婢子的娘亲过世了,只因她是被阿爹休弃之人,婢子便不能服丧。阿娘只有我一女,如今只能孤零零地走,连扶柩之人都没有。求太后可怜,开恩准我服丧吧。”
太后听罢轻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些不屑,“周礼有父丧三年、母丧一年,我大唐早就改为同服三年,没成想还是有错漏。被休之妻,难道就没有诞育子女么?女人怀胎十月,一朝分娩之苦,又岂是父亲所能体会?”
太后顿了片刻,又问道:“你母亲是为何被休的?”
“阿娘曾私自发卖了阿耶的两个妾室,被阿耶以妒行为由休弃”,宜孙回道,语气满是气忿,“可此事个中因缘错综复杂,绝非阿娘之过。”
“不过妒行而已,若以此为过错,天下男人岂非全为妒汉?你出宫服丧,若你父亲胆敢阻拦,我自会治他抗旨之罪。”
太后向来肯体谅身为女子之苦,今日既然说到此处,我何不顺水推舟,为天下娘子讨一个公道。
“太后”,我跪在宜孙身边,不矜不伐,“团儿想求个恩典。”
太后的脸上划过隐隐不悦,扫了我一眼,“你想为父母服丧,也得看看他们是什么身份。”
我忙回道:“太后多虑了,团儿是想为天下娘子求个恩典。这世间如宜孙娘亲者,不在少数。且不论淫、妒之行向来男子无错而为女子大罪,就算是不顺父母、多言、盗窃之过,虽男女同论,可犯此错的男人,尚有子女妻妾服丧,怎么到了女人身上,就不可比肩而论呢?”
我看到太后的脸色逐渐和缓,眼中神情也含赞赏之意。其实在太后身侧多日,我早知她会同意。
“倒是我小觑了你,起来吧”,太后面露笑意,“只是若以诏令颁行天下,总得有个由头,等婉儿明日来时再行商讨。”
我心中已有计较,干脆趁热打铁道:“太后若不嫌弃,团儿愿言语几句,服侍太后拟旨。”
我将心中思量一应倾吐:“母,为生我者,非父之妻。如太后方才所言,休弃之人,仍生我育我,此为天然亲情。而为子女者,父与母皆为血亲,自然不可厚此薄彼。”
“为生我者,非父之妻。说得不错”,太后听罢,敛去了方才的赞赏与笑意,想了半刻,才慢慢说道,“只是若依此意,庶出子女岂非应为生母服丧而置嫡母于不顾?”
太后一番话直接将我问得愣住,匆忙思量,本只为天下为母之人应得与为父相当,却全然未想嫡庶之分。
太后为嫡出,又是先帝皇后,想必是看重嫡庶之分的。可想到自己本为庶女,自小在家中长大,却几乎未听过生母之事,整个韦家中,她仿佛从未存在过,内心便生出几分酸涩。
脑中几番斟酌,硬着头皮答道:“嫡母持家,庶子女方能安乐长大,自然应当视为亲母。可生母亦是怀胎分娩,尝尽苦头方有婴孩之命。团儿以为,庶出子女应以同等丧期侍候嫡母与生母。”
“呵,以你之言,倒是不必有嫡庶之分了,庶子岂非应与嫡子平起平坐?那先帝的江山,该留给泽王李上金才是。”
我这才意识到太后心中芥蒂,急忙叩头道:“婢子不是此意,太后误会了。婢子原以生母和嫡母同等服丧,并非不分嫡庶,只是敬畏女子怀胎分娩之苦,感念生母之恩。
“嫡庶之别古已有之,自有道理,能使宗族有序、婚姻持重。泽王李上金生母只是宫人,先帝在时便不受重视,教习也远非储君要求。如今太后和圣人为亲生母子,血浓于水,方能齐心合力,使大唐隆兴、百姓安居、四方来朝。
“况且,婢子曾是圣人的身边人,阿姊又是庐陵王妻室,二人皆是太后嫡出亲子,团儿无论如何也不会为素未谋面的泽王说话啊!”
长长的一番话,我几乎在屏息中说完。自从裴炎之事过后,我很少在太后面前这样战战兢兢了。
太后的眉间渐舒,神情也恢复了方才的和缓,声音不疾不徐,“起来吧,我也不过闲话几句,你竟这样当真。”
长吁一口气,终于敢放下心中担忧。
看来太后对李家诸人,至今仍警惕于心。
“就如方才所言,休弃之妻,子女理当服丧”,太后催着宜孙拟旨,“至于庶母,就不必与嫡母相同了。”
冬日将临,冷意渐起。洛阳虽比长安暖和几分,却也该用上暖炉了。
我命阿暖携一些旧时冬衣,搁下手中纸笔,将贤首国师《分齐章》的笔记撂在一旁,往幽暗的掖庭走去。
我同从前的张良娣点头致意,她一向有婉儿照拂,不缺衣食。
远处的小露晞见到我,一股脑儿抱着我的腿,嘴里喋喋不休地喊着“韦姨”。
我把她软乎乎的身子揽在怀里,拿出偷偷藏着的胡饼和豆团,塞给她的娘亲。
她急忙向我行礼,我见状又匆匆扶起她,“英娘快收着,我可没办法带太多过来,别让人看见。”
我曾问过她姓名,她只说自己已不记得本家姓了,自小就被卖与裴家为奴,后来成了少郎君房内的婢女,就有了露晞,“晚英”一名是她夫君起的。
“韦娘子”,她将几块胡饼收起,伸手拉住我,“上次你托我的事,已有了眉目。”
我欣喜地看着她,忙问道:“她们在哪儿?”
之前几次来到掖庭讲经,我曾私下托付她打听裴懿妻女的下落。
“知道消息的宫人说,还在长安掖庭。不过韦娘子若是找到她们,打算如何呢?”
“裴大郎与我兄长是至交好友,还曾护送我双亲灵柩安葬于故里,我自然要关照他的家眷。”
英娘看我的眼神似有几分闪躲,却掩不住其中的好奇,“可裴炎似乎是韦娘子家中仇敌。”
我看着她眉目清秀的脸说:“朝政中的事,若细究起来,人人都是仇敌了。不过,她们既然还在长安,我恐怕也力不能及了。”
英娘嘴唇微动,又愣了片刻,问道:“我只是好奇,韦娘子若是能见到她们,会如何照拂呢?”
轻轻一笑,无奈地叹道:“不过是如同照料你们母女一般罢了。人微言轻,我也做不到更多了。”
她似有思虑,转而点点头安慰我,几句之后又急忙问道:“娘子今日讲什么经?”
“日前贤首国师进宫,以瑶光殿内金狮子为喻,辨析佛法大义、华严事事无碍法门,太后听了极为赞赏。我既然有幸听闻,自当东施效颦,讲给你们呀。”
说罢,便拿起讲卷,眼睛看向院内的数百娘子。
垂拱二年,太后命人造铜匦置于洛阳宫城前。
铜匦分四匦,为养民劝农、评判朝政、申诉冤屈、建言献策之用,由此,天下民情可直达天听。
《华严一乘教义分齐章》已经读完,下笔记录已有万字,只是唯恐读不尽国师之意,想着总要反复读上几遍再交与慧苑。
这几日天气极为燥热,太后也不时胸闷。到今日傍晚才下起了滂沱大雨,宫内的流金铄石,总算能疏解几分。
太后喜听雨声,累了大半日,正靠着隐囊闭目养神,我在旁为她略讲《五教章》大意。
殿外一阵响动,隐在哗啦哗啦的声响中。
一个着鹅黄宫装的小娘子走进殿内,她的大半身子都被淋湿,上前跪在太后面前,有些瑟瑟发抖。抬起头时,我看清了她的脸。
是芳媚。
一阵不安掠过心头,我忙上前扶起她,问是什么事。
“求太后恩典,准我嫁与圣人。”芳媚的身子仍然微微发颤,声音里也带着哭腔,可神色却异常坚定,脸上的表情冷意如霜。
我呆立她身旁,心中大为困惑。 ', ' ')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