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页(1 / 1)
('
“裴露晞的父亲,是裴炎长子裴懿。”
“你说什么?”我不敢置信。
“她感激你多年扶助她们母女,但她不敢去赌,你那么急切地寻找裴炎的家眷,到底是真如你所说,因裴懿与你阿兄相交,还是你们韦家恨他入骨,要赶尽杀绝。从前她说自己夫家是东眷裴,那是骗你的。”
张良娣的声音透着安静,却很有力量。
竟然如此!果真如此!
难怪这几年间,婉儿遣人在长安掖庭宫寻找多时,却始终杳无音信。
英娘她不敢冒险,也不敢确信,韦玄贞的女儿,会真心帮扶裴炎的家眷。
是啊,她怎么敢用母女二人的性命,去验证我的真心。
我撂下千头万绪,蹲下身子细细看向露晞,只觉心中波澜汹涌,再也压制不住。
“她是裴懿的女儿,婉儿,她真的是裴懿的女儿!”
我就这样拉着婉儿,手足无措,在掖庭大哭起来。
婉儿搂着我的臂膀,我也不知伏在她身上哭了几刻,待对上张良娣的眸子,方觉不好意思起来。
无论如何,我总算找到裴懿的女儿了。
“英娘心有顾虑,你我大抵都能体谅。但我明白,韦娘子不会是挟私报复之人。”
我这才反应过来,忙屈身半跪,向她郑重行礼。
她与婉儿对视一眼,两人一同将我扶起。
忽然想起一事,忙拉着婉儿说道:“我去告诉玉娘,若她愿意,将她接来此处,一同照料露晞。”
婉儿笑得眉眼盈盈,“这些我还是能办到的。”
正要起身奔去宫绣坊,不过两三步的距离,一个趔趄,我撞在不知什么人的身上。
一个年近天命的妇人,正端身立于我的面前。眼角眉梢之间,虽能看出过去的容颜佼佼,却难掩风霜摧残的痕迹。
我忙欠身赔礼,“冲撞娘子了。”
起身要走,却被她拦住。
“我叫李彩华。”她镇静地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真是奇怪,她告诉我名字做什么?
婉儿突然跑到我身侧,在旁拽了拽我的衣袖,伏在我耳边低声说:“是宣城公主。”
原来是她,萧淑妃的女儿。
细算年纪,她似乎也不过四十二岁,竟已这般苍老。
我向她躬身行礼,却见她只一人,环顾四周,找不到她的姐妹。
“义阳公主呢?”我不由得问道。
“我阿姊回到掖庭一个月,就抑郁而亡了。”
我心中一涩,被“回到”两个字刺穿了心神。
永徽六年,先帝高宗废王皇后,立了如今的陛下武氏为后,萧淑妃的两个女儿便一直囚于掖庭,二十余年不曾离开,直到遇见陛下的长子李弘,她们的异母弟弟。
出宫嫁人,又跟着各自的夫君去往别地,远离长安。想必那个时候,才是她们一生中难得的好时光。
只是已经感受过阳光和微风,又怎么能再回到被阴湿和绝望所掩埋的掖庭度日?
义阳公主抑郁而死,实在也不能说是意料之外。
可眼前的宣城公主……
“公主拦下婢子,可有什么交代?”
“听闻韦娘子精通佛法,又常来掖庭讲经,想必是慈善悲悯之人,能解得了我近日疑虑。”
我听出了她的隐隐胁迫,利用我善心的胁迫。
见我未曾言语,她轻抬右手,接着说道:“自我回到掖庭,几乎夜夜有梦,梦中菩萨以不同样貌出现,时为天女、时为力士、时为老翁、时为稚童。我读的经书少,自然不知这是何意,若不是无意间得到娘子的讲卷,我又岂知,这是菩萨欲引渡于我?”
我这才看到她右手上的物件,那是阿暖代我来讲经时写满了经文讲辞的绢帛。
她的言外之意,我听得懂。她在向我求救,她想在掖庭活下去。
可是,她是萧淑妃的女儿,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她、该不该帮她。
心中思绪万千。
我往日想要保护的李家诸人,又有谁不被陛下忌惮?我又岂能不知我的一腔真情,于我而言便是万丈深渊?为何到了宣城公主身上,我就这般忧思恐惧、不敢触碰?
难道,只是因为我们素昧平生?
原来我竟是这样的人,只肯对亲近之人施以援手,对其他人的性命就置若罔闻么?
我的目光转向她,凝在她的面容上。也许是她的一番话,让我在须臾之后,看到了苍老容颜背后蓬勃的求生力量。
“公主此种奇遇,世间少有。想必陛下与贤首国师知晓了,也会倍感欣然。”
宣城公主的神情坦率而坚决,她静静地看着我,对我庄重一拜。
婉儿牵着我的衣袖,徐徐走出掖庭的宫院,“团儿,掖庭中全是无辜之人,你护不过来的。”
“我知道”,我看着她的眼睛,心中却很坚定,“很多事我去做,并非螳臂挡车、不自量力,而是尽我所能、救人性命。若真有我自身难保的那一日,也就只能看她们的造化了。”
第四十章 落梅妆
来俊臣担任御史中丞不过一月,便诬告地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狄仁杰谋反,狄公下狱之后立刻认罪。
可陛下倚重狄公多时,心中的不可置信难以消弭,不顾来俊臣的阻拦,定要亲去狱中问个清楚。
一问才知,狄公全然无辜,只是他深知来俊臣的枷刑,自己抵抗不过,要么屈打成招,要么命丧黄泉。不如当即认罪,好叫陛下察觉出其中蹊跷。
虽然还了清白,但陛下还是下旨罢相,将狄仁杰贬为七品彭泽县令。
来俊臣则全身而退,不曾因诬害狄相付出任何代价。
我在心中回想起婉儿那日在永巷中担忧的寥寥数语,不由地感慨,李昭德这一步是不是真的走错了?
李昭德……李昭德……
我突然一惊,身子忍不住地发颤,脑中划过千万种凄烈的可能。如果真的是李昭德与来俊臣联手,那日后种种情状,贻害无穷。
“婉儿。”我拉住身侧的她,将自己心中猜想忙告知于她。
她听罢却只是轻轻摇头,“李昭德此人,虽强横霸道、手段狠戾,却一向守其心中道义。若只为一己私利,至多不过将异见者贬谪他方,不可能残害忠良性命。”
“但愿如此。”
“这些事就别再回想了”,婉儿将手搁于我的肩上,悠悠说着,“下月的邙山春狩,要预备的东西很多。”
“邙山游猎,陛下准雍王和安乐王随行么?”
李贤的第三子永安王李守义,已于两年前病亡。如今留在东宫单独圈禁的,只有李贤的嫡妻房氏,带着他的长子安乐王李光顺、次子雍王李守礼。
婉儿摇头,“陛下向来是不许他们见人的,连皇嗣全家与他们同在东宫都不得相见,更何况是到宫外的广阔山河呢?”
两人唏嘘,可万般因由,人不由己,力不从心。
过了日中,我去嘉豫殿当值,侧殿之中不见文慧身影,便拾掇片刻直接去了陛下的寝殿。
光影跃动之间,文慧端坐于书案之前,正垂目看着案上宗卷。而陛下斜躺在榻上,身子歪歪地靠着隐囊,闭目休憩,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身前,一个身形瘦小的宫婢正手持小甲刀,为她细细修着指甲。
待走近了我才看清楚,竟是宜孙。
她回头看到我,浅笑嫣然,比从前多了几分淡然平静。
我心头一滞,也匆匆向她点头,走到文慧身边。
文慧一声不响,也不搭理我,整个人呆呆地盯着眼前的奏帖。我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不由得身子前倾,向书案上看去。
来俊臣上奏,称大将军张虔勖、大将军内常侍范云仙谋反,已下狱丽景门。
范云仙……我惊觉不好,急急看向身边的文慧,她却仍是一言不发。
我拽了拽她的衣角,眼神几番飘向陛下,她却只微微摆手,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 ' ')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