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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宫婢疾步而来,入殿看到我们,轻微一怔,却还是移步至陛下身侧,与宜孙对视一眼,附耳低语几句。

正在闭目养神的陛下突然起身,我们几人皆是一惊,不知发生了何事。

莫非范云仙和张虔勖已经……

“竟真有此事?传上官婕妤速来!”

婉儿还未到,便有宫婢匆匆来传,尚方监裴匪躬求见。

余光中,我看到文慧的神色微动。

“我眼下没功夫见他,叫他先等着!”陛下没好气地怒道。

不出半刻,婉儿步履轻盈地入殿。

陛下抬头看到她,脸色阴沉得可怕,蓦地从宜孙手中夺走甲刀,一个扬手,甲刀稳稳地扎在婉儿的额头上。

一声惊呼,婉儿身子晃荡,没有站稳,跌坐在殿内的石砖上。

殷红的鲜血从她的眉间溢出,沿着细挺的鼻梁缓缓淌下,聚在她精巧的鼻尖之上。

一滴,两滴……嫣红色的血液落于她的胸前,荷绿色的半臂衫子上洇漫出明媚妖冶的花苞。

一切来得这样突然,我顾不得其他,奔向婉儿身旁,轻手轻脚地扶起她,将她的身子护在身后。

片刻之后,文慧也走到我们身旁,跪在婉儿的另一侧。

陛下忽地起身,疾步到我们身边,眼睛越过我,只死死地盯着婉儿,声色俱厉。

“你都背着我在东宫做了什么?”

婉儿的双臂搭在我的膝上,听到陛下的问话,自己撑起身子,将我推开。

“婉儿没有做过违逆陛下心意之事。”

“哦?是吗?”陛下不屑一笑,“你和李守礼的事,以为能瞒得过我?”

李守礼……李贤和张良娣的儿子,他和婉儿怎么了?

“陛下又岂知,东宫耳目所见,必定为真实?”婉儿反问道。

我听得出她声音里的委屈,也听得出她话语中的坚毅。

“你二人在东宫狎昵,宫婢数人皆是亲眼所见”,陛下缓缓倾下身子,目光始终聚于婉儿的面容上,“你既要自证清白,那就自己来说,宫婢所见如何为假?”

原来如此……我本以为是婉儿对李守礼的照拂超出陛下许可,如衣食供给稍有越界之类。却不曾想,她竟与李贤的儿子……

难怪陛下生了这样大的气。

“雍王的确说过他倾心于我,可我心中分明,不会这样糊涂,与雍王纠缠不清。”

“依你所言,倒像是李守礼纠缠于你?”

“婉儿不敢隐瞒陛下,雍王在东宫对婉儿举止亲昵,婉儿并未严词拒绝”,婉儿长跪于前,却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慢慢向陛下挪去,柔婉的眼神穿过殿内凝重的气息,直视着陛下,“他长得太像明允了,这个年纪,正是明允在弘文馆修《后汉书注》的时候,我只想多看一眼、多温存一刻而已。

“陛下,我只是想他了。”

长久的静默,陛下、文慧、我、甚至宜孙,无一不露哀伤神色,没有人能接住她的这句话。

六个字。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陛下”,婉儿伸出手,缓缓触碰在陛下的裙裾之上,语气诚恳,“婉儿这些年的所思所为,有哪一件超出陛下心意之外?今日即便明允回来,若陛下不喜,婉儿也会守住自身,就如十四年前一样。陛下今日疑我,是将婉儿多年来的一片忠心视而不见么?”

陛下的神情几番触动、几番了然,甚至一丝歉疚闪烁而过,她蹲下身,细细看向婉儿的伤口,将她扶起身来。

“你们几个带她下去,传奉御好生医治,精心照料”,陛下对着我和文慧说道,“至于婉儿,日后就不必再去看望雍王他们了。”

我和文慧走在婉儿的两侧,她推开了我们欲要搀扶的手,步履骄傲地缓缓走出嘉豫殿。

半干的血迹挂在她清婉的容颜上,荒芜的初春也变得浮华绮丽。

宜孙的脚步落在莲花石砖之上,钝钝地捶在我们身后。

克制许久的怒意迸发出来,我猛地回头,双手不受控制地扑向她,狠狠揪着她胸前的衣衫,“是你干的吗?”

宜孙讥讽一笑,双眼直视着我,“我都落到这步田地了,你们还不肯放过我么?”

“团儿”,婉儿转身拽住我的身子,语气和婉,“与她无关,我们走吧。”

我静驻几时,却并未移步,直到文慧强拉我离开。

尚方监裴匪躬已在殿外等候多时,抬脚入殿,与我们擦肩而过,文慧侧头与他眼神交汇,不着痕迹地侧身点头。

奉御为婉儿上了药,数日之后虽已结痂,婉儿也卸去了包缠额头的麻布,可眉间一道细小的胭脂暗红,惹人注目。

入夜后我从陛下处回来,拦了要通传的宫婢,步伐轻柔地跨进婉儿的内室。

屋内荧烛点点,暖意融融,两个小娘子于镜前相对而坐,身姿瘦长的小娘子提笔轻移,似乎正为另一个形色柔婉的娘子专心扫眉。

白色月光从窗纸中透过,点点清冷如霜,也被融化成乳。

“快就寝了,怎么还要描眉?”我走向她们,轻声问道。

两人一同回头,一人露出灿烂笑意,一人低头笑而不言。

婉儿的额头上,一朵白梅飘落眉间,胭脂细纹于梅心正中,蕊色极妍,媚态横生。

两京娘子,常有于额间饰以南朝花钿的,但多为金箔、鲥鳞等物剪裁后贴于额面,我还未见过在眉间作画的。

且坊间娘子们的花钿,多是形状简单的图样,即便以花为妆,也不过三两散瓣,少有整朵五瓣冬梅的,白梅更是见所未见。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与婉儿甚是相配。

“好看么?”文慧扶着婉儿的肩膀,笑着问道。

“月下花容,摄人心魄。”

婉儿不好意思地轻推我,笑意和煦,“本以为文慧是个英姿飒爽的巾帼娇娃,没想到还有这样细致入微的手艺。”

“看你说的,打马球的娘子就不能精于妆容了么?”文慧在旁努努嘴,假意生气道。

“你瞧她那日,又是进言废除帷帽,又是推举酥胸半露的新衣,便知她在这上头用心之深了。”

我顿了顿,突然想到,“听说你叔父被放回家了。”

文慧点点头,“尚方监裴匪躬是我叔父挚友,他亲去狱中探望,携了笔墨,我叔父便将冤屈写于裴叔的中衣上,这才使得陛下知晓其中曲折。”

“你叔父在宦官中身居要职,又持北司禁军兵权,被来俊臣盯上,也可以想见。”婉儿黯然叹道。

“我就知道,陛下这般人中龙凤,怎会被小人蛊惑?不过是未闻朝臣鸣冤,才被来俊臣一时蒙蔽罢了。”

我与婉儿相视一眼,却都没有把话挑明。

“可是叔父的舌头被割了。”文慧在旁,声音轻颤。

婉儿揽着她的肩,柔声细语地说:“一同下狱的张虔勖将军,已经被来俊臣折磨至死。你叔父拾回性命,已经是万幸了。”

“哼!我倒要看看,来俊臣能得意到几时?”

第四十一章 邙山

天授二年三月,陛下武曌下令,合宫启程,于邙山春狩。

九年了。自我到长安,盼了九年,终于等到了山林游猎。

如今,凝雨都老了。

它静静地趴在从敏的腿上,在摇摇晃晃的车里睡得香熟,鸦奴的小手认真地抚着它莹白的毛发。

剧烈的颠簸,鸦奴的小脑袋撞到身旁的车棱,一声惊呼,眼里满是湿润,嘴唇却咬得紧紧的,不让自己哭出来。

凝雨也被晃醒,在从敏身上打了个滚,眼皮微抬,扫了一眼委屈的鸦奴,又换了一个姿势接着睡去。

我和从敏都不禁笑出了声,忙把鸦奴揽到怀里,对着他额上的撞痕轻轻吹气。谁知他竟挣脱出去,冲着从敏怀中的凝雨推了一把,嘴里嘟囔着,“坏凝雨。”

“鸦奴又没有撞伤,为什么要冲凝雨撒气啊?”我将他拉过来,继续抚着他的额头问道。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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