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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考之丧,来日必报。”

仅仅八个字,却比刚才的那一句重上千倍。

武承嗣的父亲武元爽为陛下的异母兄长,幼年时曾苛待陛下母女姊妹几人。陛下为皇后时,对他先升官京中、再流放南海振州,他便死在了流放的路途中。

武承嗣要为父报仇,这样的心思写了出来、成了证据,他便再没有翻身之日了。

可是……我极为困惑,不禁开口问道:“武承嗣怎么会这么蠢?”

“你也被骗过了,是么?”公主颇为得意地笑道。

见我仍是不解,婉儿接过话道:“你再仔细看看,这两张纸可有什么不同?”

我的心跳得极快,这才低头细细查去,发觉除了色泽有些差别,也就只有折痕更少一些。

“这第二张纸,是今年才写的。”公主见我半晌无话,径直告诉我。

同样的“周国公印”,却是今年写的……我恍然大悟,惊呼道:“这是假的?”

“足以乱真。”婉儿笑道。

我实在被太平公主的胆量所惊吓,心跳得比方才更甚,硬是平缓了许久才支支吾吾道:“公主……就不怕陛下……交予御史台详查?”

“这八个字,母亲会想让人看到么?”公主歪着头,与婉儿相视一笑,两人皆是成竹在胸的模样。

“况且”,婉儿接道,“有了宜孙的那一张,这一份还用不用得到,都未可知。”

“什么时候动手?”我终于接受了这件事,镇定下来问道。

婉儿在旁轻笑一声,“你倒是心急,现在还不到时候。李昭德被来俊臣诬告谋反,陛下现在左右为难,还不知要作何处置呢!”

“秋官侍郎皇甫文备可有动作?”我猛然想到李昭德与皇甫文备的过节,只觉得李昭德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公主的眼神清亮,对着我笑道:“你果然聪颖过人,皇甫文备已经作证了。再加上这回豆卢钦望等人不再依附李昭德,只怕他活不过今年了。”

“公主是想借此事除掉来俊臣?所以要留魏王一口气?”

婉儿点点头,“多方联手,方能一锤定音,再不给他翻身的机会。”

“司刑寺少卿徐有功,为人刚直,向来对酷吏厌恶至极,但他与皇甫文备一向交好,此人可用?”

公主有些诧异,却见婉儿点点头道:“此人或许可用。”

“北门学士中亦有同袍。”公主看到婉儿的神色,更添了几分容光,又补充道。

北门学士……看来追随李旦的人也准备动手了。

我看着婉儿和公主,心中明亮,“那我需要做什么?”

“去魏王府时稳住他就是。我们将这些告诉你,也只是不愿瞒着你,毕竟许多消息都来自于你。”公主轻快地说。

“先保护好自己为要。”婉儿拉了拉我的手。

我的视线穿梭在婉儿与公主之间,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心中的重担总算卸下。

来俊臣和武承嗣都要完了,我终于做到了。

第七十一章 斩首

转年过去,万岁通天二年,被陛下任命为神兵道行军大总管、领兵讨伐契丹叛乱的河内王武懿宗屡吃败仗,此时已经完全依附太平公主的御史中丞吉顼向陛下献言建策,皇嗣李旦遥领大将军之衔,河内王武懿宗、建安王武攸宜挂军中虚职,随军出征。

陛下欣然采纳,同时命夏官尚书苏宏晖、羽林卫将军王孝杰领兵十七万出征契丹。

吉顼这一计,比扬州之乱时,陛下任命李唐宗室中辈分最高的梁郡公李孝逸为统帅、堵住天下“匡复李唐”的悠悠众口之举,更为棋高一着。

一声响动,手中的笔跌落书案,墨迹一层一层晕染开来,字迹潦草的注疏被毁了大半。

我微微抬头,看到平简慢慢悠悠地拄杖而来,面色沉静温和,对着我轻笑一声道:“这些日子总见你忍不住笑,到底出了什么事?”

“柳暗花明,触手可及。”我故作神秘地抬头一笑,匆匆整理书案上散落的纸张。

贤首国师笔耕不缀,除去在几个译场间来回奔波,《大乘起信论义记》也已成书,其中意蕴更是深不可测。

平简弯下身子,与我一同收整,盯着已被晕染的注疏几许,开口问道:“怎么许久未见你去佛授记寺了?”

“贤首国师日不暇给,慧苑师父好不容易才重回授记寺,我若常去又让他落下口实,还是避开些,书信往来即可。”

我一边回他,一边在心中感叹,佛门之中戒律严格,光是男女之别,就挡住了不知多少同我一样的娘子的论法之心。

从前在宫中,还能仗着陛下近侍的身份,频频与慧苑联络。现在看来,何止朝堂皇权之侧,就连方外清净地,离开了陛下,我也一样难以施展。

“你埋头好几日,想来没有看到南市的告示。”平简收拢好了书案上的墨砚,在我身旁跌坐下来,双手理了理圆领袍的下摆。

南市……我心里一跳,满怀希望地问:“来俊臣要被处斩了?”

来俊臣已经下狱一月有余,他的死是迟早的事。

平简轻轻点头,眼中泛着光亮,可面色中总有一抹散不去的担忧。他叹了一口气,看着我道:“我记得你同我提过李昭德,说他忠于皇嗣殿下。”

“他同狄相公一样,称不上忠心皇嗣,只是对李唐一片赤诚”,我轻轻耸肩,无奈地笑道,“却也不一样。”

狄仁杰的思量里,多了一份宰相对万民的责任,也多了一份贤臣对仁君的期许。

婉儿说起狄仁杰时,总有一份相知、钦佩与羡慕。

“六月初三,李昭德和来俊臣同日处斩,都在南市。”

平简的声音微有波澜,他握了握我的右手,似乎怕我一时接受不了这个消息。

一声叹息,李昭德果然没有活到李唐光复的那一日。

我的左手越到身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镇定地说:“六月初三,我要去南市。”

“你疯了?”平简的语气充满震悚,一脸不可置信。

“许多事,我知道错不在臣子,可来俊臣不同”,我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竟真的在笑,“我想亲眼看着他死。”

“团儿,你真的变了。”

我没有理会平简的后知后觉,只静静地看着他,“他害得你剖腹作证,你不想去看吗?”

“你若实在害怕,我可以陪你去。”

“害怕?”我反问道,“若有机会,我巴不得亲手杀了他。”

六月初三,当这一天终于到来的时候,我早早便梳洗完毕,特地挑了最繁复的衫裙盛装而立,独自一人驾马往南市而去。

平简犹豫再三,最终仍坐上了前往东宫的马车。

来俊臣在坊间欺男霸女、侵抢民利,早已臭名昭著。洛阳百姓得知来俊臣此日斩于南市,早已聚集于此,摩肩接踵,人头攒动。

我在人群中,使出全身力气,竟也踏不近斩首高台。

耳边接连不断地传来声响,兴奋、怒骂、嬉笑、呵责,所有的情绪都被放大,所有的语气都对着恶贯满盈的来俊臣。

没有人还记得,今日被一同处斩的,还有从前的凤阁侍郎李昭德。

申时已过,两个犯人被一前一后地压至行刑台上。出乎我的所料,李昭德与来俊臣,竟都泰然自若,步履稳健,毫无惧色。

逆着日光,两个身影缓缓跪于斩首台前,一个魁梧,一个瘦削。

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觉得身子被挤得动弹不得,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情绪都被淹没。

刽子手手起刀落,干脆爽利。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我的脚步由不得自己,被前后夹击地裹挟着往行刑台近处而去。

来俊臣死了,来俊臣终于死了。

余下的酷吏,要么早已投靠太平公主或武承嗣,要么在徐有功麾下秉公执法,极少再编造冤案。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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