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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仍未接我的话,我百般不解,只能再次抬头看向婉儿,却见她低头一笑,轻轻摇头,意在叫我不必多问。
“你不问问,我要许你什么吗?”
我将心中猜测回予陛下:“陛下可是要召我阿兄阿姊回京?”
斜倚着的陛下突然放声大笑,可神情很是松弛,并无嘲讽奚落,似乎只是觉得我的猜测格外有趣,她微微摇头,轻叹着说:“等李家正位东宫,你们韦家的人自然是要回洛……回长安的,这无需用你的承诺来换。”
东宫……正位……我细细琢磨陛下的话语,心头的希望生出熊熊烈焰。
这么说,他终于要从似是而非的“皇嗣”,变为真正的东宫之主“皇太子”了。
“那团儿就更不明白了。”我如实回答。
陛下的身子微微向前,通亮的双眼直视着我,“我许给你掖庭令的职权,掖庭的罪臣妻女,全都由你责管,我不会干预分毫。”
热烈而急促的心跳在胸腔咚咚作响,我深藏于心、甚至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欲望,被陛下一针见血地点出。
我目不转视地看着陛下,只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变得全然透明,再无半点秘密。
“陛下”,终于开口,连声音都是嘶哑的,“团儿答应,只除了……”
我还是住了口,不知这一句话说完的后果是什么。可既然是郑重而诺,就容不得有欺瞒哄骗。
“你直说便是,朕今日以一国之君的身份与你相诺,诚意还不够么?”
“陛下”,我终于沉下心思,抬头对她诚恳而言,“皇嗣、庐陵王与太平公主一家,就是陛下不说,团儿也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他们。至于武家宗亲,多是荫封为王,真正争权夺利者屈指可数,团儿自然也不愿无辜之人白白牵连。可有一人的性命,团儿不能保证。”
陛下的神态由轻松转为疑惑,眉头微蹙,而后了然一笑,转头向婉儿道:“告诉团儿,你答应了我什么。”
婉儿在我身旁蹲下身子,微微靠向陛下,对她盈盈一笑,“婉儿答应陛下,护梁王一家周全。”
陛下的意思一清二楚,可婉儿与武三思的关系,岂能与我和武承嗣的相提并论?
他们之间不过是逢场作戏,相互利用,又能有几分仇恨?
“陛下,魏王府中其他的人,团儿都会尽力护着,可唯独魏王不行”,我重新正跪在她面前,实话说出口,我竟觉得无比轻松,身上的重担仿佛被卸去了大半,“陛下也是女人,会体谅团儿的心思,对么?”
陛下静静地看着我,嘴唇微启,却停下一瞬,转而叹道:“罢了,承嗣的身子多灾多难,也许本就活不过我了。”
“陛下既许给团儿掖庭令的权柄,可否允团儿放两人出宫?”
陛下的面色重回方才的兴趣盎然,松快一笑,问我道:“我倒想听听,你都要为谁求恩典。”
张敬文在法理上仍算李贤家眷,又是嗣雍王李守礼的生母,宣城公主也是不折不扣的李家血脉,她们迟早会走出掖庭,得到善待。
“禀陛下,团儿想接从前的侍婢玉娘出宫,还有……”我不安地看了婉儿一眼,见她轻轻摇头,却还是说了出口,“裴炎的孙女。”
“陛下”,我看到陛下的神情有些迟疑,急忙又解释道,“团儿不是因为裴炎,是因为裴炎的长子裴懿与我阿兄是莫逆之交,从前他也对我多有照拂。”
“婉儿”,陛下听罢我的话,却并未给我答复,只是盯着婉儿笑言,“这裴小娘子你可见过?你想让我放她出来么?”
我突然屏住呼吸,陛下将裴炎孙女的境况,推倒了上官仪孙女的面前。
“陛下”,婉儿并未沉思良久,便将手盖在陛下的左手上,巧笑倩兮,柔声说着,“裴小娘子在掖庭是由故雍王的张良娣教习诗书的,想来才学也不下于我,陛下何不考问一番,也好不叫明珠蒙尘啊。”
一模一样的境遇,一模一样的答复。
陛下的眼睛闪烁几分,盯着婉儿会心一笑,“那便接她出来,若是才学尚可,也一并留在我身边侍奉。”
我知道,对一个帝王来说,这已是格外的恩惠,可皇位近旁何其凶险,不是人人都能如婉儿一般机警,也不是人人都能如我一般幸运。
好不容易在掖庭中活了下来,我实在不愿裴露晞再有任何危险。
“陛下……”我还想再恳求几句,婉儿在旁拽了拽我的衣袖。
“即便是掖庭令,也没有资格放人出宫。”陛下虽未生气,可满脸笑意已经转淡。
我的身子稍稍后挪,双手叠在额前,叩首谢恩道:“若能服侍在陛下身侧,也是裴小娘子的造化。”
“你在宫外住得久了,想来还有许多事要做,我就多留给你些时日,明年上巳之后,回到宫里来吧。”
我再度叩首,沉静地答道:“是。”
婉儿在我身前婀娜而行,还未踏出瑶光殿,就遥遥看见两个小郎君长身玉立,待走近几步,只觉眉清目秀,当真是傅粉何郎。我不禁暗叹,这世间竟有比李显还要秀美柔媚的郎君。
婉儿同他们躬身示意,笑说:“五郎六郎都等急了,快进去吧!”
二人也微微点头,一面步入殿中,一面就听得传来娇嗔的音色,“陛下叫六郎好等!”
我小跑到婉儿身边,轻声问着:“这二人可是陛下的新宠,莲花五郎、莲花六郎?”
婉儿点点头,“张氏兄弟是月娘献给陛下的,不仅容貌姣好,还满腹诗才,陛下喜欢得不得了。”
我想起离宫前还受宠的薛怀义,相比他的轩昂伟岸,这二张兄弟还真是娇柔似水。
“陛下的喜好变了。”我脱口而出。
“陛下对二张兄弟虽为盛宠,可到底不及薛怀义”,婉儿低头一笑,几分无奈几分唏嘘,“他即便做出了火烧天堂明堂的事,陛下还是封了梁国公,葬在白马寺入土为安。这份情意,和宠爱还是截然不同的。”
我明白婉儿的意思,陛下宠薛怀义的时候,还是个大权在握的女人,而如今宠二张兄弟,陛下已经只是一个帝王了。
“那个位置,真的会彻底改变一个人吗?”我问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
“我想你错解了陛下的意思。”
我有些迷惑,急忙问道:“什么?”
“没什么”,婉儿拉起我的手,笑颜如花,“总归,灼然一切处,光明灿烂去。团儿,你安心就是。”
“婉儿”,我以相同的热忱握紧她的手,“皇嗣答应过我,不会为难你的。”
婉儿欲言又止,静默片刻,只沉声说道:“玉娘的事由我来办,过些日子便送她出宫。”
第七十四章 归来
一朝解落三秋叶,转眼开门雪满山。元日之后,陛下又改元为圣历。
心中有了底气,我在宫外的日子倒一反往日地安宁,无非读论作注。
突厥的默啜可汗果然出尔反尔,以淮阳王并非皇帝亲子亲孙为由,将武延秀扣押于突厥帐中,随后出兵南下。
如此一来,武承嗣病势更为凶险,听闻魏王府都由武延基接手料理。
武承嗣若真死在此时,也实在太过便宜了他。可眼下一切求稳,我心中清楚,若做出什么被陛下觉察,对我们这一干人都只会有弊无利。
玉娘重回我的身边,她不过三十三岁的年纪,却已病痛缠身,阴雨连绵时连走路都很艰难。
上巳节刚过,我便同平简郑重告辞,重新搬回了无忧观。
他只是站在安宅的正门口,静默良久,深邃的脸庞上看不清表情,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句,“万事小心,来日再会。”
我上前轻轻抱住他,所有的感激和不舍都化在这一个相拥里,枕着他的胸膛回道:“挚友所言,必不敢忘。”
我本不愿玉娘再随我入宫,她却不肯,只说自己一生最在意的人无非是我与裴小娘子,再加上一个张良娣,如今我们都在太初宫里,她无论如何都不愿独自一人。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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