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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他微微皱眉,竟有几分委屈,“下一个是谁?”
“武承嗣。”
“你为他说话?”
我无奈摇头一笑,“陛下爱惜名声,以儆效尤已经达成,鞭尸的事就适可而止吧。”
他捏着我的手,稍稍用力,“我说过,我会为你报仇。”
“我的仇早已报了,陛下无须如此。”
“他也是我的仇人。”
“四郎”,我看着他波光粼粼的眼睛,手指轻触了上去,“武三思父子不过是替罪羊,你我都很清楚,你真正想鞭尸的是谁。”
“你……”
“鞭完了李显,轮到则天皇后,那下一个又是谁?你要把帐算到什么时候?你不是这样的人,也不该是这样的皇帝,收手吧。”
泪水再次盈聚在他的眼中,泛红的眼角爬满了仇恨。他突然用力抱住我,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的身上,微微发抖。
我在心中哀叹一声,也用力回抱了他。
很久没有过的沉重相拥,只是原本相互传递给彼此的力量,变成了我独独给他。
他躺在我的腿上安然入睡,仿佛连日的劳累和谋算终于可以卸下,毫无防备地沉入一个全然平静的角落。
“几时了?”他猛地睁眼,抓着我急问。
“陛下睡了不到半个时辰。”
他缓了缓神,点点头道:“我得走了,今日传召了魏知古,这时候他应该已经到紫宸殿了。”
他从我已经压麻的腿上起身,理了理衣袍,转头道:“这几日要忙着中宗入葬定陵的事,我就先不来了,你等着册封的旨意可好?”
我点头一笑,又龇牙咧嘴地起身,从他的后背抱住了他。
他捏了捏我环着的双手,回头点了点我的鼻尖,忍俊不禁,“怎么今天这么黏糊?”
我用侧脸蹭了蹭他的胸口,又踮起脚在他唇边印下一吻。
他面露诧异,似乎也未曾多想,笑着亲了亲我的手指,就匆匆向殿外跑去。
都结束了,我要做的,只是等待。
含凉殿不可能没有李隆基的眼线,他会知道我私祭悖逆乱贼韦庶人。
第一百四十三章 终阕
李旦启程去定陵的第二日,太子李隆基就派人来了含凉殿。
内侍高力士倒很客气,礼数周全地解释,又不容置疑地表示,太子的令旨我不得不遵。
我耐心地听他说完,只微微点头一笑,“有劳公公这一趟了,我们走吧。”
他似乎不敢相信我这样爽快,犹豫了一瞬便说:“娘子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奴愿替娘子说与圣人。”
我摇摇头,又突然想起什么,“公公若是愿意,替我向代国公说一句,恭贺他喜得麟儿,愿他福寿双全。”
高力士又是一愣,便点头称是。
从含凉殿到少阳院,路途很近,不消半刻就能走到。
我走得无比轻松,倒弄得高力士频频回头,故意放慢了脚步。
踏进院门,竟一路沿中线而行,高力士将我带到了东宫的正殿。我不禁觉得好笑,李隆基还真把此事放在心上。
阿姊和裹儿的牌位被扔在脚下,身后一声关门的响动,殿中站着不少的内侍宫婢。
高力士在另一个人高马大的内侍旁站好,我认得他,是从前在李显身边伺候的杨思勖。
杨思勖的手中,郑重地捧着一条白绫。
原来如此,他要的是一模一样。
李隆基着皇太子的紫袍便服,从容地转身,漆黑的眸子微微向下俯视着我,目光充满压迫。
“罪人韦氏,于宫中私自祭拜乱臣贼子,证据确凿。”
我微微一笑,“这不是御史台,太子不用说出这些。”
“中宗暴毙,罪人韦氏草拟四条伪诏,为韦庶人同党。”
他说完便将我替阿姊拟过的诏书底稿扔在面前,“你可还有话说?”
我抬头道:“太子所言句句属实,我无须否认。”
“所以,你不是被血亲牵连,你是罪有应得,知道么?”
“殿中诸人想必都是太子亲信,既是亲信,自然什么话都肯为太子说,太子又何必审我?”
李隆基俯下身子,逼近我嘲弄地一笑,“我一向秉公处事,不会冤屈任何一人。”
我笑了一笑,盯着那双漆黑的眼睛说:“此事就算闹到御史台,我也该死,太子不曾冤屈我。”
他的眼底翻腾着疯狂的恨意和快活,语调飘扬,“临死之前,还有遗言么?若我心情好,也许可以听一听。”
“那只白色的猞猁,与任何人的恩怨都无关,希望太子能善待他。”
李隆基的黑色眼瞳突然静止,面露困惑,眉头紧锁,“就这个?”
“对。”
他却像是被我激怒,突然上来揪着我的前襟,恶狠狠地说:“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有多久吗?”
我与他对视,平淡地说,“这些年,你学得很快。”
滚烫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却只是控制着微微使力,“韦团儿,我要让我阿娘在天上看着这一切,我要让她看看我怎样名正言顺地处置你,而不是像她一样被白白冤死!”
“李隆基,你是真的想为你阿娘报仇么?”我挑衅地一笑,换来了喉间加剧的疼痛。
“这么为她报仇,是便宜你了。”
“你是个懦夫。”
他的脸上满是愤怒,将我用力地扔在石砖地上。我顾不上腰臀的剧痛,撑着身子笑着看他。
“李隆基,你若真有本事,就该在武周朝杀了则天皇后为她报仇。”
小腹一阵剧痛,李隆基抬腿狠狠地踢在我的身上。
“太子殿下!明日圣驾回鸾,看到韦娘子尸身上有伤,难保不会多想,那太子殿下辛苦搜集的罪证就没有用处了!”竟是高力士挡在我的身前。
“杨思勖!愣着干什么!”李隆基怒吼。
雪白的绫缎一时挡住了我的视线,一圈,一圈,堆在我的脖颈间,无边无尽,苍苍茫茫。
“鸦奴。”
“你住嘴!你没有资格喊我的小名!”
我眉眼俱笑,“你还不知道吧,‘鸦奴’这个小名,是我起的。”
他僵愣在原地,而后一把推开我身旁拽着白绫一头的高力士。
“杨思勖!给我狠狠拉!”
在疼痛来临之前,我转过头看着李隆基的眼睛。
一片漆黑,是无底的深渊。面目狰狞的李隆基越来越远,巧笑倩兮的窦从敏越来越近。
忽而被一片靛青色覆盖,那个熟悉的身影远远站着,样子却很模糊,我的鼻尖嗅到了一阵夹着苦味的清甜。
开元四年六月,五十五岁的太上皇李旦风疾复发。这一次,他病得很重。
他安静地躺在太极宫百福殿的卧榻上,眼前的覆海虚虚实实,一层叠着一层,被一盏已经发黄的宝相纹花灯遮盖,他看不清楚,只觉得眩晕不止、头痛欲裂。
六年前,景云元年的冬天,他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固执地从大明宫搬到了太极宫甘露殿,住在这个没有太多记忆的地方。
他坐山观虎斗,看着妹妹和儿子来来回回地争权夺利,自己则利用以柔克刚、平衡之道,牢牢地手握最高权柄。
五年前,当妹妹太平公主利用天象策划废太子时,他毫不拖泥带水地传位给儿子。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大唐王朝正朝着政治清明、秩序井然的方向而去,这是他的毕生所愿,也是他身为李唐宗室的责任。他可以允许妹妹弄权,却绝不允许她更换未来大唐天子的人选、未来大唐王朝的走向。
他当然不是心甘情愿地交付皇权,他和自己的曾祖父高祖李渊、母亲武曌不一样,他是大唐王朝第一个手握实权的太上皇。皇帝李隆基居于偏殿,三品官员任命、重大军事刑狱等事,都要经过他的首肯。
退而不隐的太上皇只当了一年。新皇帝李隆基联合弟弟李隆范、李隆业,和早已拥护他的文臣武将,兵分两路,一路杀进镇国太平公主府,一路冲着太极宫玄武门而来。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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