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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蔡言生脑子抽了似的非得穿个人字拖在街上啃甘蔗,但这样确实真的与街上游手好闲的无聊大爷们一样,完全看不出来是个警察。
“我说你就不可以换一种,你买这甘蔗让我怎么吃?”李枫铭戴着个草帽,不断摇着手里的大蒲扇。
太阳炙烤着大地,地面黏糊糊的,一脚上去,很烫。
蔡言生看他两眼:“局里就这点存货,还是前辈之前买来给伍承善祭祀用的,剩下了这些,你不吃拉倒吧。”
李枫铭:“不是能报销吗,随便买点奶茶可乐啥的,到时候你让人家开发票。非得薅童前辈买给伍队的贡品,你不怕伍队降道雷下来劈死你。”
蔡言生啧一声:“你跟谁俩呢?没大没小。而且你知道报销有多难吗,出个任务还得我自掏腰包,天底下没这样的事儿。”
“那你薅前辈的东西就有理了。”李枫铭说。
蔡言生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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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酷暑,两人坐在公交车站边滚烫的石墩子上,眼神一直盯着那个伪装成水果摊老板的毒贩。
抓人倒是不着急,他们怕打草惊蛇,于是打算缓缓再抓,让对方放松警惕。
李枫铭说渴死了,想去小卖部卖罐可乐,于是蔡言生就把甘蔗的皮全啃掉了,然后给李枫铭递过去。
李枫铭大吃一惊:“蔡支,您不带这么抠搜的,不喝就不喝,还让我吃您口水?我又不指望您给我报销可乐钱,我花自己的钱还不行吗。”
“一会儿‘你’一会儿‘您’,听着都烦,”蔡言生收回手,嫌弃道,“不吃算了,你以为我乐意给你啃皮?我特么嘴都要起水泡了!”
天气实在是太热了,又得在这儿盯着毒贩不让走开,李枫铭没法去小卖部买可乐解渴,嗓子又干得冒火,咬咬牙,一把抓过蔡言生手里的甘蔗:“口水就口水吧,反正都是男的。”
反正是自己战友,不嫌弃。
李枫铭以前当过兵来着,新兵蛋子啥也不懂,食堂打饭不小心多拿了一个馒头,没吃完,又赶着集合,结果因为浪费粮食而被班长训了好久,整个班都被罚着吃泔水外加五公里负重跑,还怕蔡支啃甘蔗皮吗,简直小意思。
甘蔗啃完,耳麦里指挥中心一声令下,两人立马从石墩子上冲去毒贩那边配合自己队友把那人摁在地上,然后给戴上手铐,架进停在外围的警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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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李枫铭才知道,蔡言生挺喜欢甘蔗的。
“我老家种甘蔗。”
李枫铭说,有一次蔡言生在跟一伙嫌疑人交手的时候被嫌疑人的军刺捅了腹部,蔡言生捂着满肚子的血当场倒了下去,李枫铭见状立马去铐嫌疑人。
嫌疑人是抓着了,但蔡言生在医院呆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一直是病假。
李枫铭陪床的时候听他说想吃东西,于是便托人从老家带了新鲜的本地甘蔗,削皮给他送过去。
蔡言生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在你眼里我居然是这种人。”
“快吃,”李枫铭说,“吃完我跟你说正事,带回来那几个下线吐了不少线索出来,还等着你回去跟大家讨论讨论。”
那会儿蔡言生年轻力壮,当即就要拔针归队。
李枫铭按住他:“输完液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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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战士对于党是永远忠诚的。
张八月这段时间一直在县城和隔壁市两地跑,在与李枫铭和老蔡的相处过程中,她第一次对于他们年轻时的那份职业有了更加深刻的感悟,每每去李枫铭家中收集完素材,乘坐高铁回到市里的时候,她总是会出神地想一个问题:信仰能否支撑一个人一直走过疮痍遍布的后半生。
是能的,正确的信仰就像引路灯,有它在,即使所处的环境再恶劣也不会恐惧。
在他们“隐居”的这个村子里,老蔡刚自己吃完半碗粥,李枫铭给他用毛巾洗掉脸上和脖子上溅的那些脏污之后,对眼前的记者抱歉地笑笑:“别人看着老蔡,会觉得害怕,但其实他已经进步很多了,比如他在现在的状态下,不发疯,不伤人,能自己吃饭。”
记者微笑致意。
而后李枫铭伸出长了皱纹的手,拂过老房子抽屉下的那方铁盒,对张八月说:“你有没有听过一首歌?”
张八月疑惑:“什么歌?”
于是李枫铭轻轻哼唱起来,哼起他们的峥嵘岁月。
“不需要你认识我,不渴望你知道我......”
“我把青春融进,融进祖国的江河......”
一直呆呆地坐在木头椅子上的老蔡,听见李枫铭唱歌,然后那双一直呆滞的双眼眨了几下,断断续续地跟着哼起来。
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
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
第5章
【中国人总是被他们之中最勇敢的人保护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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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盒子里是老蔡病退之后唯一留下来的青春。
李枫铭打开它的时候,还有点费力,枯瘦的手指颤抖一阵,被时光锈蚀掉的铁皮盒才哐地发出一声响。
坐在一边的老蔡有些情绪不稳定了。
于是李枫铭轻轻拍他的背安抚:“不怕不怕......”
铁皮盒子里有浓浓的樟脑丸的味道,也许是主人特别珍惜,很怕生虫,特意放了樟脑丸。张八月凑近看,看见鲜红的党徽和一些奖状,还有荣誉证书,二等功和三等功的奖章。
半条命搭在残酷的缉毒战场上,换来了他这一生最值得骄傲的荣誉。
老蔡也想凑热闹,于是扒拉那个盒子,他仿佛认出来这里面的东西都是自己的,于是眼睛里流出清澈的泪水。
他还记得呢,他都记得,他并不是痴傻了,一些藏匿在内心深处的,对于这份职业和这条战线乃至于祖国和党的情感,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并不会因为时光和病痛的折磨而改变。
比如他颤抖着手去拿自己放在铁皮盒子里的二等功奖章,能慢慢地说出它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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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枫铭给老蔡擦干净眼泪,然后对张八月道:“以前,他年轻的时候,每一周都写遗书,就压在案台下面。”
“每周?”张八月有些震惊。
“是的,每周都写,队里的战友也写,我也写,但我都不知道该写什么,因为我没有存款,爸妈都走了,我不知道该写给谁看,所以我就说,如果我牺牲了,希望我的尸体可以被战友们抬回局里,再抬出去,就当我重新走一遍我工作过的地方,就没有什么遗憾了。”李枫铭说。
至今他们还保存着当年写下的那些遗书,很多封。
老蔡也没有家人,他的遗书内容特别简单:代我向战友们问好。
李枫铭自嘲地笑笑:“幸亏没灵验。”
其实缉毒警察也都是凡人,但党和国家需要的时候,他们所有人都会义不容辞地站出来,用身躯去抵御这条战线上的伤痛。
老蔡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什么,只低低地说:“阿年......”
“嗯,都过去了,”李枫铭在他满是疤痕的头顶上搓了搓,眼睛弯弯,“老蔡,老蔡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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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八月说自己工作忙,问李枫铭能否抽一些闲暇时间写点语句,倒也不用多么正式的,日记也好,手稿也好,算是能给未来的书籍或是报刊增加一些事实依据。
李枫铭说,好。
于是他目送张八月离开后,便从老式抽屉的最底下,翻出自己好多年前在警队时的笔记本,他以前也有记日记的习惯,但自从老蔡出了事,他就再也没心思写了。
也许他到了该动笔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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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李枫铭和蔡言生一起看电视,看了新闻联播,他了解到现在的一些形势,比如碳达峰,比如中亚命运共同体,比如冬奥倒计时。
“冷不冷。”李枫铭看着蔡言生自己握着勺子舀粥吃,下意识抬手去拿毛巾给他擦嘴。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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