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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涤边见他一副不以为然,轻叹了下,“总是如此任性。爹知道你如今会赚人了,不但京城里面有庇护的,便是韩峻也肯为你遮掩。那也不必吃这场苦,辽东怎么甘心永远被围?只这些天就要见真章了。”

“知道爹要见真章了!”弓捷远放下茶盏,“师父也算着了,所以我才忙着过来,但能少伤些个兵马都是好的。”说着他把声音微微低了,“韩总兵确肯顾念一些,爹说的京城庇护指的谁啊?匡尚书还是宋大人?”

弓涤边将双大眼垂下,不继续说。

弓捷远便也沉默了须臾,而后不再熬累,合身歪到他爹的军铺上去。

“裘和甲都脱了,”弓涤边立刻就说,“再怎么被围困着,北元也没本事破城,你尽好生歇上一歇……咦,这甲……”

火盆端进来了,弓捷远借着骤盛的光检查检查身上绸甲,幸未如何破损,便脱下去,随手挂在衣杆上面,声音平静地说,“是谷梁初特意做给我的,很占了轻便。”

弓涤边听到儿子主动说出谷梁初的名字,眼眸颜色稍微深沉了些,脸上却无大变,只走过去,仔细端详那副绸甲,过会儿才说,“是好东西。”

弓捷远累得狠了,躺在铺上闭着眼睛,没有答话。

“吃的马上就来。”弓涤边温声地道,“你撑着些。”

弓捷远使劲儿挑挑眼皮,慢悠悠地坐起身来,还没张口就已闻到面汤香味,马上来了力气。

军厨手艺没多高超,威平城内的物资也已很紧张了,便是总兵儿子大老远来,也寻不出太好的东西,匆忙之中,只能端出没肉没菜便连葱花也寻不着的白面汤。

弓捷远却甚高兴,捧住了碗就滋溜溜地喝起来,一气呼噜掉了半碗才问人说,“他们都吃什么?”

姜重已进来了,“统共只有小半袋子细面,全搅了汤。都是一样东西。”

弓捷远十分满意地点点头,“挺好。”

姜重久不见他,明知该让人家父子团圆,依旧舍不得走,眼盯盯地瞧着弓捷远继续吸溜面汤,忍不住询问,“登州的吃用还好?”

“鱼虾随意,能吃到米。”弓捷远边往嘴里划拉面汤边答,一回眼睛看到弓涤边和姜重神情毫无二致地盯着自己细瞅,动作微微缓了下来。

“吃!”弓涤边说。

姜重则道,“别急,莫烫着了。”

弓捷远没法再狼吞了,捧着碗慢慢喝,同时再次瞄瞄弓涤边和姜重,坏心地拿副将军开刀,“姜叔叔,谷梁初说……你和我爹都知道了!”

姜重皱纹很深的眼角听见“谷梁初”三个字时立刻抽搐了两下,“啊?嗯……哦……什么啊?”

直把个能征善战的人逼得手足无措。

弓捷远又想要笑又生叹息。

面汤快吃光了。

他耷拉下眼皮跟两位长辈哼唧,“我困死了!没工夫细聊。晨起去了威宁再赶回来也必不得什么工夫同爹跟姜叔叔多待着,蓟胶参将不在登州,真有参劾都遭牵连,得快回去。看不到你们全境退敌,爹和叔叔要多保重,莫太愁烦。至于谷梁初么……我是乐意的……你们也

想开些。”

两老将军皆如人形石头,谁都没做任何反应。

弓捷远便将那些面汤全部倒在嘴里,而后立刻摸上他爹军铺,倒头就睡。

真的不能久待。

可是能够嗅着爹的气息囫囵睡上一觉,也真够舒坦的。

烛火熄了,除了哔哔啵啵的火盆里炸着的干枝映出来的光亮,屋内再没别的照明东西。

弓捷远睡得极沉。

孩子到了爹的身边,可以放心大胆地酣眠了。即便看清父亲消瘦苍老疲惫憔悴,毕竟亲眼见到他尚安好。

受围困的威平城并不算很安静,屋子又在正门附近的道边,总有些许人声马嘶不住传来,弓捷远却睡得特别香,同小时候躺在父亲身边一样。

弓涤边睡不着,歪着身子靠着军榻,凝神端详儿子很见粗粝的脸。

挽儿是长大了,千里奔袭出入敌营,沉着若定不是记忆里的那个小莽撞人。

连对自己和姜重说的那句“乐意”竟然也是平平静静的样儿。

却不啻如一枚火弹。

弓涤边早料到了儿子乐意,弓捷远是何等烈性,当爹的人最晓得了,被逼弯折便不玉碎也会布满裂痕。

那是弓涤边狠心要接受了却又时刻疼痛不已的代价。

可是挽儿竟然“乐意”,竟还来对自己直说,不管做了多少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还是要比猜到时候震惊,且更复杂。

这是自己的血脉,是妻子留下来的最大念想,是不可替代的骨肉之亲,是他撒手尘世也不会放下的牵挂眷恋。

却乐意与朔王纠缠纠葛,而且态度清晰明了——不准干涉,不准阻挠。

弓涤边其实一直都没想好该怎么办,即使燕京回来已经小半年了,即使他也听说儿子当了蓟胶参将。

没有上策能选。

年来变故可以看出弓捷远不是全无自主,那个朔亲王爷当真是肯珍惜他的。

然则又怎么样?他是一个皇子,甚至太子。

更是一个男人。

所谓天高地远,登州距离燕京不算近了,两相隔绝看着是个好事,弓涤边似乎应该为此高兴,可是这位辽东总兵走了那么多路见了那么多人,深深知道天家这两个字什么意思。

天家。

天下都是他的家啊。

儿子似乎逃脱不掉。

最可怕的是他还说“乐意”。

一个刚过二十的男儿家,乐意跟那将来概要君临天下的人绑在一起,弓涤边无论如何整理不清自己是何心绪。

他不知道想怎么办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

始作俑者,同谁问计?

似乎才闭上眼天边便已泛了丝缕晨曦,弓捷远根本就没睡够,但他仍旧及时醒了。

时机重要,错失不得。

骨碌爬下床铺,一面拽过甲来往身上穿一面询问地道,“派人知会威宁了吗?”

姜重听到说话声音推门看看,马上又出去了。

“现在过去!”弓涤边说,“让他们一刻,你也正好收拾收拾,喝口热的。”

弓捷远已将甲给穿利索了,扬手挽着头发,听见这话立刻便喊,“弓秩,全都起来了吗?”

弓秩马上跑进来,“都起来了少爷!正在喝肉汤呢。师兄问少爷阮同的安排。”

弓捷远伸手抹了把脸,“他留这儿等。城里还能有肉汤呢?”

“哪里能有?”弓涤边似有一些无奈地说,“是你姜叔叔夜里不睡觉带人出去射了只鹿。这等大雪根本就不好寻,也不知道跑了多远。上下都知坚守不出,不给北元可乘之机,几十岁的老东西倒在这么要紧的当儿身先士卒地犯糊涂,真真可气,却也没有时间能教训他!”

弓捷远闻言先怔了怔,觉得那实不似姜重性格,随后又微笑了,“姜叔叔那等身手,北元的混账们想闻他的味道也不容易。只是犯不着躁,今日过后围就解了,想打什么猎物没有机会?我只跑了五天的路,哪儿就缺肉吃了?”

语气十分轻松,心里已经明白有师之实无师之名的姜叔叔是被自己夜里的话给激着了,翻腾情绪无可安放,找个借口发散而已。

虽然从来不爱肉汤,弓捷远仍旧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而后就往外走。

弓涤边眼见儿子脸都不洗就已精神奕奕,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脚步。

郭全先迎上来。

“都怎么样?”弓捷远问。

“都已歇整好了。”郭全答他。

弓捷远又回眼看看父亲,“你们何时出城?”

弓涤边说,“给你两个时辰,务必带着威宁兵马来援侧路。”

弓捷远毫不犹豫地翻上弓秩牵过来的不系,要走之时大声地说,“爹,咱们父子总算是并肩作战了一次,自然就得胜个好的。”

走过来的姜重正好听见这句,马上就嘱咐说,“出去必有敌方兵马追击,少将军莫要恋战,先奔威宁……保重好自己。”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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