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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有人说:“他是罪臣,罪臣怎么能在这里呢。”
赵敛盯着那人看,不经意间被香灰烫了手。他下意识甩开香灰,却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被香烫了是好事,你不要急着掸。”
“林刑部?”
林珣笑着作揖:“好些日子见不着你人,一下朝你就跑,我还想找你叙叙旧。”
“找我?”赵敛也作揖,“官人想和我叙旧,来我家里找便是了。”
“下回我来,总之今天见了,能谈会儿天。”
林珣正好与其他节度使对拜,拜完之后他道:“在下始终觉得人死魂在,在灵前说些不好的话,到底惊动故人。”
那说罪臣的节度使有些尴尬:“是。”
赵敛都看在眼里,但没有作声。
等礼毕,众人都散了,赵敛也打算走了。不知道林珣又从哪里钻出来:“赵官人,很急着回家么?”
“不急的。”赵敛说。
林珣叉手:“恰好再拜一拜。”
站在谢忘琮灵前,林珣感慨不已:“定王封得好,一语双关。”
“功臣封赏不当止于郡主,男人与女人并不该有差别,这是谢怀玘应得的。”赵敛说。
四下人少,林珣也谨慎,挨着赵敛说了两句:“功臣,应当有功臣的优待。漏了任何一个,都不算是优待。”
赵敛淡淡瞥了他一眼,假装不明白。
林珣又问:“定王迟了三年,平反昭雪,又该迟几年才能到?”
赵敛环视四周:“你话里有话?”
“我就是为了让你听出来,除了你,还有谁愿意听。”林珣悲哀道,“不瞒官人,我视同虚如手足,他走了,我为他吃素吃了三年。谢怀玘能等来一个王,谢同虚难道不能等来清白吗?”
赵敛打量了林珣几眼:“你敢在这里说这些,不怕官家削了你的官?”
“我不怕,你怕吗?”林珣伤感地望向灵位,“说什么功臣,手刃金宗烈的难道不是功臣?官家这是偏心哪,随着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抹去谢同虚所有的功绩。最当追封为王的不当是他吗?我替他不值。”
“功过如何,自会有后人评说。”
“你真以为如此吗?我们的生平,是写在史书上的。他们想让史官怎么写,史官就得怎么写。如若谢同虚已经被钉成了奸臣,又该怎么办呢?我身为文官,不能为他洗清冤屈,实在愧疚难当。”
赵敛良久不言。他等着周围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说:“谢同虚当然不是奸臣。”
林珣幽幽:“那他的牌位,该在孝奉堂供着,那些本来属于他的清白、荣誉,也一样都不能少。”
他二人对视一眼,不必表明,就已经明白彼此心中的意图了。
“观忱,你归了京,就注定要趟这趟浑水,即便你不想,也会有人逼着你的。你家世代为官,听的、见的,比我要多得多,就算我不说,你也能是能懂的。”
赵敛把指间的指环捂热了。
“与其被人胁迫着,倒不如自己来选。占得先机,将来做事,才能有更多选择的余地。”林珣直言。
赵敛问:“我若非不趟这趟浑水呢?我就必须要选择什么么?”
“你觉得你有能力,能让自己完全置身事外吗?你做不到的。”林珣挺直腰背,一改之前感伤模样,“这不再是从前的朝堂了,现在的朝中,明里暗里都在斗!跟君斗,跟臣斗,斗来斗去,好像不斗,你就是伪君子,你就是故作清高。有时候我羡慕同虚,他终于从这样的明争暗斗里解脱了。可我又不羡慕他,他分明没有过任何不臣之心,却被人摁死了,不得翻身。”他朝谢忘琮再拜,“观忱,我不过是希望有个人能替谢同虚伸冤,不说追封为王,好歹洗清他叛国的污名。他该有怎样的身后待遇,一样都不能少!你同他感情深厚,当比我更希望如此。”
赵敛默默良久,说:“我是想为他平反,却也不做乱党。”
“让太子殿下继承大统,算是乱党吗?”林珣同他叉手,“他们想和太子殿下争权,他们想篡逆!可只有太子殿下才是正统,其余人都不算。其他有篡周之心的人,都是谋逆。”
赵敛说:“选太子,当从贤。”
林珣旋即说:“太子殿下最贤德。”
赵敛不作声,他在脑中反复思量。
即便是太子殿下不贤德,他也没得选了。
“只有扶持太子殿下,谢同虚的冤屈才能得以昭雪,其他人,都不能替谢同虚翻案。观忱,你自己好好想想,若你愿意,知会我一声,我也就明了。你若不愿,不同我说,我也能明白你的意思。”
赵敛看见手上被香灰烫红的印子:“太子殿下是官家择定的皇储,我身为官家的臣子,当奉官家旨意。”
林珣听罢,立即抱拳说:“我与二郎一道,愿互相为伴。”
第192章 五九 玉楼金阙(二)
赵敛还朝一月有余,仍不得告身。他也不急,慢悠悠等,终于到七月,官家才传口谕要见他。
酷暑磨人,烈阳悬顶,在太阳底下站着,不到半刻就汗流浃背了。
赵敛叉手候在殿外,有时瞥眼,就看见外头花坛里种的几株蜡梅树。
夏时,蜡梅都长绿叶,不认识蜡梅的都以为是别的花树。赵敛仔细看那几株蜡梅,正好内侍王求恩从殿里出来了,恭敬对他说:“节使,官家召见。”
“多谢中贵人。”
赵敛方才迈步,还不舍地望了梅花一眼。
“这是官家种的梅,”王求恩说,“原先有两年没开花,去年冬日忽然又开了。蜡梅不开花,我们都担忧它不行了,谁知道它又活了。”
“是官家照料得好。”赵敛说。
王求恩笑说:“官人请进,官家有棋局未解,指望您去瞧一瞧呢。”
方一进门,赵敛先看见李祐寅摆得那些花花草草,还算生机;又见一座灯架,正有四十九盏灯燃着。
赵敛特意躬了身,收收自己的个子,低头去见官家。
崇政殿里寂静,偶听棋子落枰。李祐寅低头看棋,手中攥了两颗子,磨着,很久才放在棋盘上。他听见脚步声了,屏了一口气,缓缓移眼。
“臣赵敛拜见官家,望圣安。”
李祐寅指尖叼了一颗棋子,叩着,很快落到手掌心。他看了很久赵敛的肩臂,终于说:“赵卿不必拘礼。外面天热,难为你在外面晒那么久。只是我下棋下入迷了,他们又不敢喊我,这才冷落了你。你不要怪罪我。”
赵敛道:“回官家,臣来此奏对已是无限荣幸,再多等也不要紧了,又怎么会怪罪。”
“你还是怨我了,观忱。”李祐寅摸了一颗棋子,“你坐吧,我知道你很会下棋的,从前我们不就对弈过
吗?你陪我再下一回,看看我有没有长进。”
韦霜华来给赵敛端凳子,赵敛非等李祐寅叫他坐了,他才敢坐。
冰就在赵敛边上,不断冒出凉气。他分外清醒,却也装得个不清醒的模样。
“这几年,我总是一个人下棋。自己与自己对弈,其实非常没有意思。我总是能知道自己下一子要怎么落,反而没有下棋的滋味了。”李祐寅说。
赵敛捏了一颗黑子,就着这局棋继续下。他特意思考半晌再落子,且真诚地说:“要是官家需要臣,臣可以日日来陪官家下棋。”
李祐寅笑了一声:“观忱是武臣,武臣要练兵,怎么能每日来陪我下棋呢?旁人知道了,也会骂我的。”
“官家是仁君,怎会有人怪罪官家呢。若真有人如此,臣会站出来替官家解释。”
“你怎么说?”
“是臣非要缠着君上下棋,罪在臣,非在官家。”
说话间,赵敛落了一子,堵住了白子。
李祐寅良久都没有再落。
“多年不见,你的棋艺长了。”他说。
赵敛从容回答:“在西北十三年,臣未有一日下过棋。这一回是官家故意让臣,臣就斗胆,顺着官家的台阶下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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