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到全文(122)(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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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多时便有轻而快的脚步声传近。

衡玉透过两座假山之间的缝隙无声看过去,只见来人着蓝袍,脚步极快,显然是有些功夫在身,一路快走到石阶上方,而后蹲身下去,摆了些不知什么东西后,燃起了一片火光。

是在烧纸钱。

离得太远,衡玉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但看身形,显然很年轻。

对方守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言,直待纸钱燃尽,方才离去。

片刻后,萧牧和衡玉自假山后走了出来。

侯爷可认得那人?衡玉低声问。

萧牧摇头,看向对方离开的方向:看动作举止,应当是个护卫,大约是替主人办事。

那会是谁?衡玉思索着道:定不可能是长公主殿下,长公主府每年今日都会于私下摆些祭拜之物,不会来此

她正是因为长公主府每一年从未落下过祭拜,才知今日是舒国公的冥诞。

莫非,是晏泯吗?她猜测道。

萧牧已来到石阶前,蹲身去查看了那些祭拜之物,目光定在了那只拔开了酒塞的酒坛上:是父亲喜欢的酒也许是他的故友。

在这京师之中,父亲生前亦有许多好友,只是时家出事,为了不被牵连,明面上难免需要尽量避讳,各人皆有家室族人需要相护,此乃无可厚非之事。

时隔多年,尚记得父亲的生辰,还能冒险来此地祭拜,已是十分难得。

方才那人是受了何人授意,他也很好奇,但是追不得。

拦下对方固然不成问题,但他无法解释他身为萧牧,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那名蓝衣人轻车熟路地出了舒国公府,抄了小路离开安仁坊,一路掩人耳目地回到了闹市中,寻到街边停着的一辆马车,隔着车窗低声道:郎主,都已办妥了。

那便走吧。车内之人道。

蓝衣人应了声是,跳上了辕座,车夫遂驶动马车。

车内,一同出来办事的管事开口说道:郎主,还有一事今日听姑娘院中的管事婆子说,姑娘有意想要回城外庄子上小住一段时日,说是近来总想起幼时之事,想要回去看看了。

对面坐着的人沉吟了片刻,才道:她既想去,那便安排下去吧。

是。

衡玉和萧牧将带来的祭拜之物摆好后,走进了那间几乎已被搬空的书房内。

字画瓷器等物在抄家时早已被清空了,此刻只一张翘头案上还有着几册泛黄旧书,布满了灰尘蛛网。

萧牧走近,拿去其中一册,果不其然,是父亲惯常爱看的兵书。

父亲这一生,大半的时间皆是在战场上,亦或是在赶赴战场的路上。我幼时,他便同我说,若能选择,他希望自己此生的归宿是在沙场马背之上,或是在军营中也好,总之不要像那些垂暮之人瘫卧缠绵病榻而去,那样实在不痛快母亲听了便冷笑,只说定如他所愿,纵然他那时老得走不动了,在他咽气前,抬也要将他抬到马背上。

父亲听了反倒欣慰,还说,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气得母亲拉了我便走,还同我说日后绝不能同父亲学傻了去。

提及此,萧牧嘴角有一丝复杂笑意,垂眸将那兵书放下:只是母亲未能遵守此诺,父亲也未能如愿。

父亲的归宿不在沙场,不在病榻

衡玉听得心口处一阵阵发坠似的疼,未多言,只陪着他静立许久后,才提议道:出去走走吧。

二人出了书房,萧牧带着衡玉四处走了走,最后来到了一座庭院内。

这是我从前的居院。

都要赶上我的院子三个那么大了。衡玉环视四下,指向长廊旁的一处空地,见那里还竖着几根木桩与箭靶,不由问:那里是演武场?

萧牧点头:是,家中祖训,凡年满六岁的子弟,每日晨早皆要习练。

不愧是武将世家。衡玉又看向那道长廊:我在一幅画中曾见过此处,在营洲时,晏泯的别院中

原来那画中的背景所在,是时敬之的居院。

他幼时体弱,习不得武,晨早时我在此处练剑,他便于廊下晨读。

二人说着话,穿过那条长廊,过假山,再走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了一处天井内。

青砖缝隙里生出了苔藓,天井中央造着的一处松景犹在,二人在松景旁的石桌边坐了下来。

家中出事那日,我本答应了母亲回家中用晚食,然而连区区小事,都不曾做到。

二人相邻而坐,衡玉闻得此言,看向他:所以你是从那之后,便失了味觉,对吗?

她听严军师说过他味觉缺失之事,而白爷爷说那是心结所致。

显然,他将那次失约看作了极难释怀的过失。

也因此,从此后他尤为、近乎执拗地重视守诺二字守好这江山天下,亦是在对已故父亲守诺。

是。萧牧坦诚道:所幸已经慢慢恢复了。

恢复了?衡玉露出一丝笑意,朝他伸出手去:那便吃颗樱桃吧。

月色洒落天井内,落在女孩子的手掌心上,几颗樱桃泛着莹润可口的光芒。

萧牧眉宇间有了丝笑:我不喜甜食,还是你吃吧。

衡玉拿帕子擦了擦,送进口中一颗,旋即道:也不甜啊

又擦了一颗递给他:尝尝吧,不甜。

萧牧便只好接过来,然而刚到口中咬破,便甜得他怀疑人生,抬眼看她:这还叫不甜?

看来味觉是真的恢复了。衡玉满眼笑意。

对上那双笑眼,萧牧的眼睛也不禁笑了:倒也不必这般哄骗试探我。

见他笑了,衡玉的语气反倒认真起来:我知道,物是人非,总是触景伤情的,外人如何安慰皆是徒劳。但此时,侯爷只需知道两件事即可

萧牧静静看着她。

这第一件,自然是要查出真相,才算对往事、对故人,对自己有一个交待。说着,衡玉将最后一颗樱桃放到了他手边,轻声道:第二件事,便是要着眼于日后了,往后的日子,且还长着,有许多值得之事等着侯爷呢。

这番话相较于她往日的诸多马屁,及一些华丽辞藻,显得朴素至极。

却如一汪春日清泉,凡流淌之处便可带走沉寂了一整个冬日的冰冷绝望,为那已久无回响的山谷注入了新的生机。

萧牧知道,自己内心此时的清晰回响,是因为她这句话,却又早已不止是因为这句话第一汪春泉流淌开来,其下乃是厚积薄发,积蓄已久的生机。

早在今日之前,她便已经悄然替他攒蓄了诸多力量,拉他出泥沼,带他重新回到炽阳之下。

他看向天井上方那轮皓月,道:这些年来,我从未想过日后如何,如一具无知觉的行尸走肉,食不知何味,来日不知何从何去,更不知归处何在,甚至逐渐无法感同身受世人悲欢,生或死,似乎也无甚紧要。有时独自一人登高望远,只觉这世间一切,仿佛与我皆无干系了。

我本以为,此生大约也就如此了。他依旧看着月亮,道:但如今,我已不再是如此了正如你方才所言,世间尚有许多值得之事。我这条命,也尚值得贪恋珍视。

衡玉听了自是替他高兴轻松许多,含笑问:那侯爷是如何、又是何时想通的?

具体何时,我亦不知。但我清楚,那是因为我有幸遇到了一个人。他对着月亮答道。

第192章 你挑便是了

衡玉微怔,侧首看向他: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与寻常人不太一样。萧牧望着月亮,道:她有时很胆小,会被一只突然窜出来的野猫吓到,躲在我身后拿我作挡箭牌。有时却很胆大,为了救我,连性命都可以不顾。

他每说一句,脑海中便闪过一幅画面:她经历过常人不曾经历之事,有着常人难及的坚韧与冷静,却又随性自在,懂得顺应本心。她见识过人心险恶黑暗,却仍不吝付出善意。她敢与世俗逆向而行,不惧艰险阻力,敢为天下人之不敢为,却又会为一笼包子,一碗羊汤,一壶好酒而道这世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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