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后一刻 暴戾风车(6)(1 / 2)
周引踟蹰着,从裤袋拿出一管扶他林软膏,李擎将湿手擦干,接过药膏旋开管口。周引看着他的动作,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右手揪住过长的校服下摆。
他尽力挺直背,不敢让李擎发现他其实有点紧张。
李擎拿着药膏向他靠近,随手一指洗手台,指使道:去那站着,背对我。
周引站到洗手台前,双手扶上冰凉的砖面,镜子映出李擎沉默的面容。他们没能在镜子里对视,李擎双眸低垂,不用寻找他的目光,周引几乎立刻切身体会到了。
李擎的手撩开他的校服下摆,掌心贴上后背皮肤,熟稔地按揉着,不时在他耳边低语:还会痛吗?还有哪里痛?
周引咬了咬嘴唇,低下头,不再看镜子里的他们李擎在他身后,下巴似有若无像要靠上来,两人身体重叠,双手和下半身在镜子里看不到,这个姿势暧昧得像极了拥抱,无法不叫人浮想联翩。
李擎对他的窘况浑然不觉,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镜子里只看到他微微紧缩的眉头,表情正直得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能与自己立即划清界限。
好了吗?周引问。
嗯,好了,晚上洗完澡再擦一次。李擎终于抬起脸,视线直直地对上镜子里略显茫然的周引,眼神被攫取的一瞬间周引没有其他反应,直到感觉有什么东西掉落进裤袋。
他伸手进裤袋里,摸到了一管软膏和一颗有棱有角的硬糖。
李擎带走两个洗好的饭盒,大笑着扬长而去。
那天周引没有吃这颗糖,他带着它回到家,晚上胃口颇好破天荒吃了两碗饭。晚饭后母亲在客厅看电视,他陪着看了几眼。
本地新闻播报某地有一名男子坠楼,镜头扫过事发现场,熟悉的老旧建筑撞入眼帘,周引当即愣住了。那是昨天上午他去过的地方,他记得那栋楼破旧不堪,楼下大门锁是坏的,电梯年久失修,还有那位冒充中介的至今不清楚是何居心的奇怪男人。
母亲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问他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周引胡乱应付了一句,他从沙发跳起来,几步上了楼梯,冲进卧室猛关上门。手机在书桌充电,奔过去拔掉手机时膝盖磕到了凳子。顾不上开灯,他忍痛点开通话记录,只想马上给李擎打电话。
铃声响了几遍还没接通,他冷静下来,挂了电话。上网搜索那个地方,跳出来的关联词耸人听闻,跳楼自杀情杀仇杀说法不一,没打码的血腥照片公然挂在主页。
周引盯着网页上的缩略图,坠楼男子脸部着地,血从身下蔓延,白色衬衫与褐红血迹是对死亡最强烈的互文。
周引记起昨天那人的穿着,慢慢地和骇人照片里的重合。他狠狠地打了个激灵,只觉得毛骨悚然。
李擎回了电话,周引按下接听,他截住李擎的话头抢先说道:你记得我昨天跟你说的吗?有人冒充中介带我去看房,我刚才看新闻,那个人坠楼了,死了。
你说他是跳楼自杀的吗?那他为什么要带我去那里?
李擎连声叫他的名字,他说周引,周引你停一下,听我说。
你想说什么。周引喉头哽了一下,他停下来,等李擎开口。
李擎问:确认是那个人吗?
周引嗯了一声,我记得他的穿着和身形。
你报警了吗?如果附近有监控,警察查到可能会找你问话,你别怕,我陪你去说。
你说那个人带我去那栋楼要做什么,他还想带我上天台,如果我跟他去了,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周引握紧手机,试图辨别黑暗中的每一样物件。可惜黑暗太浓稠,他什么也看不清,正如他永远也证实不了自己的猜想。
会不会,他想死,所以想找个人陪他去死。
周引,周引你听我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不要自己吓自己。李擎的声音沉稳有力,他不慌不忙地安抚,你在家?这件事阿姨知道吗?她不知道的话先别跟她说,要我来找你吗?
可是你来又能做什么呢。
周引没有问出口,李擎却回答了他的心中所想,我来陪你。
在等待李擎来找他的那十几分钟,周引摸出口袋里没吃的那颗糖,剥开花花绿绿的糖纸,小心翼翼地将糖果含进嘴里。
很甜,很硬,需要他花费十几分钟乃至更长的时间才能含化那颗糖。
第8章 摊牌
李擎来了以后,周引向母亲编了个理由,跟李擎一起出了门。他们去了事发地的派出所,表明来意却被告知此案已结。死者系跳楼自杀,天台入口的摄像头清楚地拍到了全过程。
接待的警员对周引的话兴致缺缺,一味强调案子已结,家属也来认领了遗体,这个案子没有任何疑点。尽管周引一再说明他跟死者死前有过接触,并企图阐明整件事的不合理性,甚至想把真正的中介喊过来对质,可他的话被全盘堵了回去。
人都死了,你管他为什么冒充别人,兴许他就是认错了呢。
周引只觉得蓄满力的拳头像打在了棉花上,他不再费力争辩,任由李擎揽着他的肩膀离开派出所。
返程还是坐大巴车,上车前周引看了看远处运转中的摩天轮,夜空下唯一的绚烂缤纷。他以为那个游乐场相隔不远,实际查过地图才发现着实有一段距离。
李擎握着一瓶矿泉水上了车,他拧开盖子,瓶口递到周引嘴边。周引偏了偏头,没躲开,索性就着李擎的手,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小半瓶。
李擎在他旁边坐下,没事了,你睡一觉,到了我叫你。
那你呢?周引侧过脸看他。
我不困,怕坐过站,我守着,你睡就好了。
你不渴吗?周引留意到李擎只买了一瓶水,他作势要下车再去买瓶水,李擎坐在外边,手臂一伸拦住他,别麻烦,喝你的行吗?
周引倾身凝视李擎,眼神顿了几秒,低喃道:你这人真奇怪,宁愿委屈自己也要对别人好吗?
车内关了灯,车窗外闪烁的霓虹灯勉强让他们看清彼此的模样。李擎的嘴角略微抽动,他笑道:谁说的。
他把剩下半瓶矿泉水喝完,嘴唇完全包住瓶口,吞咽时喉结上下滚动。周引不知道是错觉还是视野太暗的缘故,他似乎捕捉到了李擎喝水时瞥过来的那一眼,羽毛一样轻,再看过去又还是目不斜视的李擎。
大巴车到站,周引窝在座位里,刚睡了一觉身体还有点软绵绵。看着车上乘客一个接一个下车,他拽了拽已经站起来的李擎,迟疑道:你能不能收留我一晚上吗?
李擎没立即答应,他伸出手,周引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
过道很窄,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身体紧贴,底下牵着的手也隐秘地勾连。周引感觉掌心很热,握住李擎的手让他感到踏实。
下了车,又再跟着人流走到车站出口,李擎见到垃圾桶,过去把矿泉水瓶扔了。周引顺从地跟着他,车站人多,稍不留神就会被人群冲散。
李擎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们的手现在也没分开。
周引适时开口:还要去哪?如果你不收留我,那我要走了。
他等着李擎接话,凭借这几天的相处,他打赌自己不会遭到拒绝。出乎意料的是,李擎脸上有显而易见的为难,犹豫良久,说出口的却是拒绝,抱歉,不太方便。
为什么?你那里有人?周引只想到这种可能。
李擎不置可否。
周引挣了挣被牵住的手,李擎松开他,掌心一下子空落落。忽视心头那点异样,周引紧紧逼问:你说过你是一个人住的。
李擎没看他的眼睛,含糊其辞道:今晚不太方便,抱歉。
算了,当我没说。周引面上难掩失落,他转身不再看李擎,要走的时候胳膊被拉住,李擎说:下次吧,可以吗?
周引回头看着李擎,手被他拉着,一颗心也像提线木偶一样被牵引。他没说话,只注视着李擎的眼睛。
他回忆起第一次看到的这双眼眸,浴火锤炼过那般炙热明亮,能用眼神慑住逼近的敌人,也能撕开最混沌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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